是一道天堑。
林行韬站在世界的最低处,将要走到很远很高的地方处。
他从世界抓出了一条路,踩住。也许这是真龙的龙骨,也许这是世界的脊柱, 也许这是天道,鲲鹏周边涌起的波浪冲刷出无数块凸起的椎骨, 蜿蜒, 蜿蜒
他缓缓地下沉, 直到自己的骨头也浸入彻骨的冰凉。
他感受到亘古未变的沉静视线,视线拔高, 无限地拔高,覆于此方世界之上。
他想要伸出手拨动这份视线,当他伸出手,眼前一片空白。
孽龙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作为向天道宣告取而代之的代价,也是抓出这一条成就天道之路的代价。
林行韬做出了深深吸气的动作前进吧。
将阻挡的脊柱作为自己的脊柱, 将这个世界融化成自己的身躯。
你将代替那道视线成为真正的高不可及。
你将在世界颠倒的同时重生。
你将成为天道。
......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阿略真的就是我们妖族呢?落星湖边,一名莲女问。
突然间,她浑身一颤,浸在水中的脚一下子滑了出去。
咦,你们刚刚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时间停了一下?
莲女们抱紧了自己,总觉得浑身上下累得很,她们昨晚明明没有跳舞啊。
你在说什么,阿略我是说怎么能随意谈论妖帝陛下?
她们对视两眼,终究忍不住小声讨论起那位从一条小鲤鱼开始,却未走化龙之路,而是直接由鲤鱼登上妖族帝位的妖族绝世天才赵略。
她们没有发现头顶覆压而下的灭顶之灾,也没有发现从她们身边游走的一尾黑鲤,她们沉浸在了天道的幻象中。
他出生在西陵郡的一条湖边,有一次瞧见一名哑女舞蹈。
洪水中出现了相应的景象。哑女身着红色裙衫,外罩的白衣连同裙摆飞扬。
[白色的大氅与红色的裙摆,款舞成水心绽开的花朵。红与白,生死相依。]
然后他因为看得太过入神,被一只鸟衔走,落到我们落星湖中!
[一片江湖,烈日当空,有鱼从天际跃下。]
造祥瑞以戏人族,一诺惊水君!
一天化形,引星辰忌惮!
海浪之中,一名黑发、紫色眼睛的少年抱着莲花从容蹈步,笑容妖异。
我?我是妖族的绝世天才。他弯腰,继而从水中扬起手臂。
[陡然间,万千星光争先恐后地落在他的身上。]
踏破人族藏经阁,诛杀不敬水君,成为鹏王王种。
又有杀人王,以死鹿遗人皇,被请入龙宫!
后来呢?
后来他杀龙王,统帅水府,自成妖王。
少年将手臂放下,陡然间变作了一个黑衣而肩垂明珠的模样。明珠染血,他将手中斟满酒的酒杯往下倒去,当酒液倾成一线的时候,龙王姬舜的血也恰好流尽最后一滴。妖王赵略执起空空的酒杯,朝琉璃眼眸中隐有水光的龙王讽刺而笑:赵略,多谢龙君。
[他转过了身。如月堕,星河转。]
此后,他杀狮王,杀象王,杀猴王,杀孔雀王,杀鹏王,更别提那些真王种。
妖王赵略转过了身,坐上了由鹏王尸骨打造成的庞大王座,尚带鲜血的指尖划过嘴唇,停留在翘起的嘴角。
他灭了人族,我们妖族终于兴盛啦!
指尖一转,人族末帝被按得跪下,皇朝覆灭。
[指尖轻轻一点,将无数妖星投下。]
他是谁?有刚觉醒灵智没多久的小妖问。
莲女们对视一眼,说:他是天道的宠儿,是妖族的妖帝,赵略。
天道的宠儿?
我是妖帝,最喜欢杀人。洪水上,在林行韬前方,妖帝微微弯下腰,嘴角噙着妖异的笑,小鲤鱼,你又是谁?额间的血红纹路比不过眼中的血红,他杀红了眼。
林行韬看着他,知道这是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阻碍。
仿佛真有这样一个叫赵略的鲤鱼妖,成为了一个杀尽人和不顺眼的妖的暴君。
没有一个叫林行韬的人去假扮,没有成为孽龙而消失。
林行韬却张开嘴,回答他:我也不过是妖帝而已。
不过妖帝而已。他奋力一跃
什么天道的宠儿!明明自始至终就没有接触到天道!
这样一个杀戮成性的妖帝,不过是一只始终跳脱不出天地的小鲤鱼罢了!
被天道垂钓,被天道放生。
倘若有一天,天道开始厌弃妖族,倘若有一天,天地规则离开这个世界也只能在洪水之下不甘地诉说着不幸与苦难。
跳出去!
林行韬回大楚成就的这个妖帝是孽龙!是违逆天道的孽龙!不是这个妖帝!
跳!
在哑女扬起裙摆的时候,他跳了过去;在飞鸟来衔他的时候,他跳了过去;在万千星光落下的时候,他跳了过去;在一线酒水变为洪水翻来时,他跳了过去;在庞大的帝王之座拦路时,他跳了过去。
他跳过了虚幻的、血红的世界。
妖,过。
林行韬为妖时,是妖帝。
水流更加地迅疾,如同有冰棱藏在水流中,刺得刚刚奋力跳跃的林行韬力气大减。
而且这一回的水流更加湍急,从高处落下不断冲击着小小的黑鲤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