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小镇是秋季,气温适宜,可这次来却是严冬,寒风呼啸而来,往他们脖间的空隙里钻,刮得皮肤生疼。
顾景昀不怕冷,嵇言却哈了哈气,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又四散不见。
“你老了。”
在不需要伪装的地方,顾景昀开口永远是这样直白。
他最初知道嵇言的时候,还很小,那个时候嵇言就代表着中国的希望,永不服输全力向上;后来他第一次见到嵇言的时候,嵇言三十多岁了,笑起的地方添了好几条褶。
可是现在,他自己就快三十,嵇言的两鬓不知不觉也有了白发。
这位中国泳坛曾经的健将,现今的金牌教练,一瞬间也老了。
听见他的话,嵇言难得没有一蹦三丈高,他将自己的手揣进口袋里,‘啊’了一声:“我的确老了。”
年轻人一代一代地出现,他们的时代早就远去了。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记忆泛着黄色。
“难得见你服老。”嵇言语气越是平和,顾景昀心头的脾气就越是暴躁,“既然服老,为什么有些事情就不能让他过去?!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还在意。”
他和嵇言已经相识十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进了国家队,原本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却别嵇言一眼看中,带着他训练,帮他调整姿势和气息。
有些时候,嵇言比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还要像他爸爸。
就像嵇言了解他那样,他也同样了解嵇言。
嵇言脾气性格都很好,嘴上虽然总是抱怨,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真正让他往心里去的,只有当年老朋友服用禁药的事情。
“那我能怎么办?!换做是你,你能就这么忘记吗?!”顾景昀的话,终于触及到了嵇言的痛点,“你多年的老对手老朋友,你一直将其视为高塔,想要用尽一生去追逐的梦想,一夜之间成了个笑话,连带着你自己也成了个护笑话!莫名其妙拿到的世界第一谁稀罕啊!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
每一句话,嵇言都吼得声嘶力竭。
喊到最后,他的嗓音都劈了。
这就是一直藏在他心底的事情。
他原以为,哪怕自己的职业年龄已经到了,哪怕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跟那个人交锋,可至少他还能培养下一代选手,让自己的学生替自己站上那从未站过的领奖台,他就会知足。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如果他没有办法知道真相,没有办法亲身体会那人服用禁药时的心情,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放下这件事。
学生再厉害,再值得骄傲,能帮自己完成再多的梦想。
那毕竟都不是自己。
他想要的,是亲自解除曾经的遗憾。
“抱歉,但我真的很需要手链,”嵇言一股脑将自己心底那么多年的话都给说了出来,“我想知道他当年的心情。”
顾景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而后将手链抛给他:“早这么说,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