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巧玲从东屋出来,就看到堂屋里停着父亲的尸身,一床大红的锦被搭在上面,隔离了阴阳。巧玲走过去,不知是谁掀开了被子,就见父亲神色安详,双眼紧闭,像睡着一样,只是脸白的像纸。刘巧玲有刹那间的恍惚,她跪下身子,摇晃那张小床,放声哭道:“爸——爸——”泪眼朦胧间,好像父亲会突然坐起,歉意的憨笑:“你看一不小心,爸又睡着了!”可她心底明白的很,爸爸再也不会冲着她笑了,再也不会跟她说话了!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
刘巧玲只是哭,哭得头晕晕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架回到东屋的。
“昨天晚上你姐走了之后,你爸还想再喝点酒,我觉着喝酒伤身体,愣是没让他喝。早知道他走得这么突然,我干嘛不让他喝啊!你爸临走都没喝痛快啊!……”母亲依然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父亲的事。
刘巧玲觉得母亲因伤心过度已有点颠倒糊涂,便赶紧换上孝服,走到院子里。可馨早已睡醒,正跟着二姑家的孙女满院子乱跑。大人的伤心,三四岁的小孩子哪里能体会得到!看到满院子忙碌的人影,只是觉得更加好玩。
大姑走过来跟巧玲商量:“你爸妈就你姐妹俩,可出丧这事总得有个人顶儿子的角儿。我们商量着,要不让你姐夫哥顶?”
巧玲赶紧点头:“好,我没意见!”
大姑看着巧玲,眼神有些闪烁,吞吞吐吐地
又道:“你明白这顶角儿的意思吗?就是说以后的家产……”
“我知道,大姑。”巧玲忙忙地打断了大姑的话,她不想父亲刚走,一家至亲的人就讨论这些现实利益的问题,她更是从来没想过要和姐姐争什么,哪怕是家产。
大姑见她很是通情达理,就拍着她的胳膊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生死由命,谁又知道自己哪一天走呢!”
大姑的话让巧玲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晋代陶渊明的《拟挽歌辞》中的几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时又觉得生死平常,要看淡一切。
正胡思乱想间,姐姐走过来对她说:“你别走开了,这么热的天,刚才红白理事会的跟我说,要尽早炼了。”
巧玲心里难受,却也只得点头。
不一会,村里的几个叔叔大爷哥哥兄弟,便从门外聚集了进来。昆大爷拿了一个席子铺在堂屋门口,姐夫和家里一些个未出五伏的哥哥弟弟和侄子都跪在左侧,女人们则跪在右侧。昆大爷扯着嗓子喊:“请客吊丧了——”两边的人便都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巧玲只听得姐姐用家乡特有的腔调哭道:“爹哎——我的亲爹吆——,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闺女我还没给你买点好吃的,你还没享过闺女的福,你怎么就走了……”
巧玲记得小时候跟着姐姐看出丧的,听到那些女人哭着叨叨都会觉得很傻很假,可今天巧玲却觉得姐姐说的句句都是自己的心里话,是自己想说又张不开嘴说的话。
昆大爷又扯着嗓子高喊:“请客吊丧了——”
大家这才看到巧玲大姑家的大表哥上前,他弓着身子,嘴里哭着“我的舅哎!”昆大爷递给他递给他一双筷子,他便双手擎着筷子深深鞠了一躬,还给昆大爷之后,昆大爷又递给他一个小酒盅,他跪下接过酒盅,低擎着摇晃了半圈,又还给昆大爷,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深深一揖。昆大爷又扯着嗓子高喊“谢”,巧玲姐夫便领着那群男人冲着大表哥叩头,大表哥也冲着姐夫一揖,然后退出席子转身走了。
昆大爷继续高喊:“请客吊丧了——”
就这样七八个亲戚依次吊唁完毕。巧玲她们都已哭得声音嘶哑。那些帮忙的乡亲们就和巧玲的姐夫一起去火葬场了。巧玲想着下午再回来,父亲就成了一捧灰了,不禁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四方村的丧事一般三天。巧玲的父亲是半夜十二点前去世的,自然算是一天,今天便是第二天,中午上全庙,明天发丧。其实村子里的庙,早在□□之前就毁掉了,只留下一大片空地和庙前那棵两搂多粗的大槐树。
十一点多的时候,巧玲她们匆匆吃过午饭。中午十二点,准时点起二起脚,只听到连续几声“砰”——“啪”,唢呐也紧跟着响了起来。巧玲她们都身着白色孝服,稀稀落落的列成队伍,向那棵大槐树进发了。巧玲和姐姐是至亲,所以走在孝队的前面;再前面是几个邻居——有两个人抱着烧纸,两个人抬着桶,桶里盛着一些柴油;而走在最前面是昆大爷和唢呐手。巧玲家离庙有些距离,要拐两个弯儿再走一段长长的窄路。一路上大家都神色庄重,沉默不语。路两旁早已站了一些人,他们定然是听到二起脚的响声才出来的。四方村自古以来就有看出丧的风俗,大人孩子有时会倾巢出动,看着看着就会陪着流一路的眼泪。可今天天气是如此的闷热,刘巧玲原本以为人会寥寥无几,可谁知竟完全出人意外。
当已经能远远看到那棵大槐树时候,槐树的左边突然快速开出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快速的打了一个漂亮的漂移,就堪堪的停在了通往那块空地的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