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不是女朋友，那你低眉顺眼的又是做给谁看的，想不到我也能生出情种。”
周扬收回手机，坦然道：“不得不说，你说的这个事我挺认同你的。”
老周趴在阳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手里示意他：“我抽根烟行吧？”得到周扬无所谓的表情后他才继续说道，“给我几分钟，听我说，也行吧？”
周扬不太想听，推开阳台门就想进去，可他爸故意加重的声音已经自顾自的传来了，“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怪我……怪我逼走你妈，怪我不管你……我承认我有问题……”
周扬的手扶在门把手上，最后还是没能推开，透明玻璃上他的影子纠结无比。
“首先谈谈你妈，我们离婚时，你三岁，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神经大条，我注意不到她一天一点的那些不起眼的变化，后来等到发现时，她已经不再看我了，也不听我讲话，在家里，她把我当一个透明人……我当时就想，你还小，能接着过，我肯定是愿意一起过的，可她每天都心绪不宁，这样子早晚得出事，于是我就同意离婚了……
“你三岁半的时候，我辞职照顾了你一段时间，小时候你和你妈很像，抱出去别人都以为你是女孩……我没有和你说过吧，你妈当年也是学校里的风云校花，我费了好大劲把她追到手的，我是很喜欢她的，后来我们结婚，直到有你之前，我们的感情都还不错，她虽然经常嫌弃我不够细心，不会体贴人，可我性格就这样，不过我还是会顺着她，对她热情一点，买花送礼物的事也干的不少，不过后来我也懒得送了，因为她说我是装的，这让我很难办啊，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了……直到你出生，你知道，有孩子的那段时间，女人都是很敏感的，需要人哄，而我一哄，她又把我推走，说真的，我真的不太会和女人相处，包括现在……
“但是她产后抑郁这个事，我是没料到的，我从没见你妈哭过，她也什么都不对我说，诊断书是离婚后我从床垫底下掏出来的……可能我说的有点混乱，不过你聪明，应该不难理解，我的意思是，对于你从小没妈这个事，我很抱歉，而我也渐渐明白，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组建家庭，比如我，家人这两个字，我感受不到它的分量，孩子，老婆，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名词，而不是一种感觉……”
他吸了一口烟，直到这口烟味散尽，才说：“扯远了，辞职后，我没有收入来源，你妈也和我断了联系，其实那个时候辞职，也是因为我本身的状态不太好。但你还那么小，马上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我只能重新找了个工作，在学校上完课后奔走在各个补习班之间，不是我不想护着你，而是我没有办法，那段时间你爷爷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我都不敢告诉他我离婚了，后来请了个保姆照顾你，她又背着我吓唬你，要不是我看到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后来，勉强撑到你五六岁，我就让你一个人在家了，在我看来，你已经长大了太多，你的每一天，在爸爸看来，都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拨云见月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什么，我是你们婚姻的绊脚石，还是生活不易我不该怪你？”
“都不是，我只是想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你，剩下的都交给你自己判断，爸爸不是完人，当儿子，当丈夫，当父亲，都是头一遭，这个过程爸爸做的不好，我承认，可是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犯同样的错误，这是性格使然……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当时坚持己见，一定要维持这段婚姻，会是什么结果，在我看来，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你也许能吃的了几顿饱饭，你妈也许能多抱你几次，可是你也可能在吵架中成长，在玻璃渣子和碎碗中长大，养成那种阴郁又孤僻的性格，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而两害取其轻，我只能选择前者，所以，你说我是来求你原谅的，还真不是，爸爸没错，爸爸只是做的不够好。”
听完后，周扬沉默了会，说：“……那我呢，是我错了吗……我为什么一定要承受你们给我的生活？”
老周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你也没错，我不太愿意说这就是命，我只是想告诉你，生活中，确实存在很多必然性，换个说法，人生就像打牌，牌面有好有坏，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牌是上天给的，随机生成，爸爸和你都改变不了，就比如爸爸的性格，我读了那么多书，做的最多的却也只是克制，克制自己变的更温和一点……而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爸爸没有骗你，爸爸为你骄傲，你长成了男子汉的模样，沉默却内心温厚，固执也博学多思，爸爸给了你一副坏牌，你却将它打的不差……”
“……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讨厌你。”
老周满不在乎的深吸了口烟，说：“我说了，我不是在求你的原谅，也无意于你的原谅，我甚至都不太在乎你的感受，我知道我身上的三种角色我都扮演的很差劲，但这也是我唯一教给你的，做自己，想做就做……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责任，对于你，我是有亏欠的，但是，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样子了，幸好你自己争气，成了世界冠军，世界观也没怎么歪，挺好，我的责任也算是勉勉强强完成了。”
周扬想说：我是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哪怕是退而其其次，那为什么不能在我小的时候多夸夸我？可他也大概能猜到老周的回答：“夸你？我自己都无暇顾及了我哪有时间夸你？”老周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心大，他是体会过的，于是周扬就说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再叫我一声爸吧，爸爸准备去环游世界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钥匙给你放茶几上了，记得定时回去打扫卫生。”
老周说他去环游世界时的语气就像是说他今晚不回家吃饭，周扬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自嘲，这算什么？他曾经在心里幻想过，有一天，他要和老周大吵一顿，然后将所有的矛盾愤懑不满全都击碎，然后父子两痛快的喝上一杯，冰释前嫌，然后他就有了亲人，可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没有道歉没有和解，一堆血淋淋的人生经验摆在他面前，逼他直视，让他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他几乎没有办法再怪老周，他像一个盯着一个仇人背影很久的稚子，长久以来的梦想只有报仇雪恨，只希望长大后，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可现在仇人转身，变成了陌生人……
周扬有些茫然，说：“你环游世界为什么要特地和我说，之前的你和环游世界又有什么区别？”
“有，当然有，之前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我都在，而现在，你回家的话，我不在，怕你失望，我和你说一声。”
“我不会失望……”
“嗯，那最好了，对不起，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性格，爸爸不是那种为了孩子什么事情都能做的人。”
至此周扬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有的爱有多伟大，有的爱就有多普通。
“嗯，我知道了……”起码能说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给他的人生开蒙了。
“行，睡沙发是吧，有被子吗？给我一床，我凑合凑合，明天我再去看看老狄。”
周扬点头，率先进去了，已经七月份，原本的流火盛夏，不知道为什么，傍晚的风竟然吹的他有些冷。
晚上的时候周扬就将毛巾和洗漱用品给他放在茶几上，然后再没出来，直到第二天早晨，醒的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开火的声音。
穿着睡衣走出去，他发现那个滑稽的粉色围裙被他爸穿上了，锅里正炸着几条金灿灿的小黄鱼，见他出来了就抬着锅铲和他打了个招呼，“小时候欠你的饭给你补一顿，往后有机会再给你补。”
周扬在房间门口怔了会，这才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问他，“什么时候回走？”
“不走啊，不是说了么，今天去看老狄。”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去环游世界……”
“就回去就开始喽，这个季节，得找个不太热的。”老周看样子深谙厨意，用筷子夹鱼简直熟练无比。
“你不是想去加拿大么，可以去玩玩……”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加拿大，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在加拿大和你妈求婚的？”
“……”他并不在乎好嘛，“你书桌上有张在加拿大拍的照片。”这么多年也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