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阳城破的消息传开,四乡八寨的苗瑶侗民蜂拥而至。他们举著火把,扛著猎叉,把蜀宋的税吏、土司、豪绅拖到城中心的“蛮王祠”前。
这座祠堂供奉的是蜀宋册封的“抚蛮都督”,如今成了审判场。
甄爱乡一脚踢翻神龕,把钟相的灵位“砰”地砸在供桌上:“今日起,黔阳的山,黔阳的田,归种它的人!”
苗民盘阿公颤巍巍地捧出一叠发黄的契约:“这是山租册,汉官说我们住自己的山,还得交地皮银……”
“小孟良”孟琪接过册子,冷笑一声,丟进火堆。羊皮纸在烈焰中捲曲,上面的墨字化作青烟。
“从今往后,猎户不交皮子税,樵夫不缴柴火钱!”夏诚高喊,“大楚的规矩——谁开荒,田归谁;谁打猎,山归谁!”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当场割下税吏的耳朵,用竹籤串了掛在祠堂门口,说是“让狗官听听百姓的笑声”。
楚军在黔阳的校场上竖起招兵旗,苗瑶侗民爭先恐后报名。他们不习惯汉军的队列,却能在山林中潜行如鬼,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叶云站在台上,银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入大楚军,分田免赋!”
盘阿公的孙子盘阿猛第一个报名,这个十六岁的苗族少年背著祖传的硬弓,眼里燃著復仇的火:“我要杀光吃人的官!”
夏诚大笑,亲自给他戴上红巾:“好小子,以后你就是穿林箭盘阿猛!”
楚军的“山越营”迅速扩充至五千人,成为一支真正的山地劲旅。他们不穿鎧甲,不列方阵,却能在密林间神出鬼没,箭矢淬毒,见血封喉。
黔阳城外的山坡上,楚军点燃了巨大的篝火。火堆里烧的是蜀宋的税册、地契、山租簿,还有从县衙抄出的《蛮夷归化志》。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苗民的铜鼓声、侗族的长號声、瑶寨的木叶声交织在一起,彷佛整座山都在咆哮。
甄爱乡站在火堆旁,青铜面具反射著跳动的火焰。她突然摘
“天补均平!”
“等贵贱!”山民们举著武器回应。
“诛杀豪强!”
“均贫富!”声浪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夏诚拎著酒罈,仰头灌了一口,抹嘴大笑:“痛快!比在沅州还痛快!”
叶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支箭搭在弓上,射向远处的蜀宋龙旗。箭矢穿透旗面,带著残布坠入山谷。
夜风呼啸,火星隨风飘散,落在湘西的每一寸土地上——楚旗所至,再无王侯!
八月初七,甄爱乡与夏诚整军,留黄诚与一千乡勇守沅州,分財安民,修城备战。主力一万四千溯沅水西进,车船乘洪水之利,两日抵靖州城下。靖州守將张怀义,宋廷降將,兵二千,粮草匱乏,城墙低矮,民心尽失。
陈钦斥候报:“张贼闭城不出,欲待蜀宋援军,然岳飞困於荆,无力南顾。城內百姓多愿內应!”
甄爱乡冷笑:“张贼一死,民心归我,何惧援军!陈瑫、刘衡水师封江,高华火器压城,龙倩涛断援,我与诚破城!”
靖州城头的蜀宋守军看见“亢金龙”夏诚的旗號出现在沅水北岸时,还以为主力在正面。他们不知道,“山鬼”叶云的三千瑶族战士已经踩著藤索,从被认为猿猴难攀的飞山绝壁悄然降落。
“开闸!”叶云吹响牛角號。瑶兵们砍断盘龙溪水闸的铁链,蓄积多日的山洪轰然衝垮西城墙根。这个戴银项圈的瑶族女將挽起百褶裙,赤脚蹚过浑浊的洪水,腰间柴刀映著朝阳寒光凛凛。
城北的夏诚听到水声,高举九环刀:“杨天王有令!破城后苗瑶侗民与汉入法者同分田土!”
衝锋的楚军身后,跟著数百名衣衫襤褸的“佯僙人”——这些被汉人称为“生苗”的山民举著削尖的竹矛,吼著古老的狩猎战歌衝进城墙缺口。守將解潜的弩箭刚射穿三个瑶兵,就被叶云的柴刀劈开了锁子甲。
夏诚领步兵衝锋,长剑劈开敌阵,喊道:“义军入城,分財均田!”宋军大乱。
甄爱乡长枪舞动,铁甲映火光,率骑兵突入,与夏诚会师城心。张怀义欲焚粮仓,却被龙倩涛乡勇截杀,箭雨之下,张贼身死。靖州城破,义军开仓放粮,分田免税,百姓高呼“大楚护民”,流民旬日增兵五千。
靖州衙门前那堵“苗疆边墙”的石碑,是被侗族汉子们用猎熊的套索拉倒的。石碑轰然断裂时,围观的山民发出震天欢呼——这道始建於北宋的边墙,曾把他们的祖辈隔绝在“化外之地”。
“铁面王母”甄爱乡踩著石碑残骸,青铜面具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从今日起,采蕨菜的与读圣贤书的同属大楚!”她身后,楚军士兵正把蜀宋颁发的《抚蛮札》投入火堆,羊皮文书在烈焰中捲曲成灰。
苗寨头人盘阿公颤巍巍地捧出祖传的《过山榜》——这是官府承认苗民山地权利的文书,却被歷代胥吏勒索。“女大王,”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发黄的榜文,“汉官说这纸值十头牛,可我们连牛犊都...”
甄爱乡突然抽刀,刀光闪过,榜单断作两截。“老阿公,”她指著正在分粮的楚军,“在大楚,分粮不要文书,只要红巾!”
飞山庙前的诉苦不同於沅州简单的处决,楚军在这里搭建了竹木高台,让各族贫民轮流控诉。
侗女杨妹姩抱著饿死的孩子尸骨上台时,全场寂静。她指著台下被捆的吴家米行掌柜:“去年穀雨,这畜生说我丈夫打猎的豹皮抵不了火坑税...”她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烙伤,“我孩儿被抢去当小廝,三天就...就...”
话未说完,十几个瑶民已衝上去把掌柜拖下台。叶云本想阻拦,却见夏诚微微摇头。月光下,山民的砍刀起起落落,很快传来分食猎物的古老歌谣。
“录下来。”夏诚对文书官低语,“就说吴掌柜被虎噬。”他知道,这种原始復仇比任何刑场更能凝聚人心。
靖州不同於沅州,这里的財富不在田亩而在山林。蜀宋设立的“皇木採办司”垄断了百年楠木贸易,山民砍柴都要缴“刀斧税”。
“小孟良”孟琪带人衝进採办司时,库房里堆积的楠木板材让他倒吸冷气——这些给成都皇宫准备的栋樑之材,每根都沾著摔死山民的鲜血。
“烧了可惜。”隨军的“喧天闹”向雷抓起斧头,“改成棺材分给苦主!”
次日,楚军宣布废除全部山林禁令,组织“採伐营”由各族共管。盘阿公带著苗民献出祖传的“寻木秘术”,他们能在密林中找到最好的楠木。作为回报,楚军答应给每个寨子造一座“圣公祠”。
夏诚站在飞山顶俯瞰林海,突然明白杨么为何坚持打靖州——这里的楠木顺沅水而下,可造更多车船战舰。
破城第七日,楚军在废弃的土司衙门举办“新火祭”。这是摩尼教光明节与苗家鼓藏节的融合——甄爱乡把钟相灵牌供在铜鼓中央,四周堆著从地主家搜来的借贷契约。
“点火!”叶云用瑶语高喊。各族代表手持火把上前,烈焰腾起三丈高。火光中,夏诚看见山民们跳起祭祀舞蹈,只是歌词变成了《均贫歌》的调子。
祭坛背后,孟琪正在教几个侗族孩童写“大楚”二字。孩子们用柴炭在青石板上描画,歪歪扭扭的字跡像初生的枝椏。
五月十二,湘西全境皆下,大楚义军控沅水上游,断蜀宋粮道,岳飞后勤不继,鄂州、江陵孤立。甄爱乡与夏诚议于靖州府,陈钦报:“蜀宋援军未至,偽秦闻我破城,衡州戒严,资水、湘水两路进兵顺利!”
夏诚拱手道:“爱乡姐,天王神算,沅水既下,蜀宋后路断绝,岳飞合围之计已破!请传捷报天王,某愿隨姐固守双州,待资水、湘水功成!”
甄爱乡点头,目光坚定:“诚弟,沅、靖双州,乃洞庭西门,需固守分財,联明抗宋。黄诚守沅州,陈瑫、刘衡控水道,你我镇靖州,龙倩涛、高华巡乡勇,陈钦探敌情,备偽秦反扑!”
城楼上,新换的楚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展。夏诚按著城墙,触感冰凉——这是用缴获的蜀宋官袍染红的旗帜。沅水上游,最后一点抵抗的星火就此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