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福听见,猛回头,却未斥责,只嘆一声,继续埋首图纸。汉奴的怨气如秋叶,隨风飘散,却聚於无形。
未时二刻,城北茶馆挤满了人。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上回说到关云长单刀赴会——”
“闭嘴!”一个女真军官踹翻茶桌,“谁准你说南蛮子的故事”
茶馆顿时死寂。说书人额头沁汗,急忙改口:“小...小的这就说太祖皇帝护步达岗大破辽兵...”
角落里,药铺掌柜李静斋悄悄起身。他的袖子里藏著一份刚到的《明报》,油墨香混著药材味,在衣襟间若有若无。
申时过半,夕阳將皇宫的琉璃瓦染成血色。完顏吴乞买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望著远处冒烟的工坊。自从设立铁政司,燕京东郊整天黑烟滚滚,据说是在试验什么“高炉”。
“都勃极烈。”韩资正打千跪在台阶下,“今日又抓到三个私传明报的。”
完顏吴乞买摆摆手:“按旧例,发配给北山(外兴安岭)蒲与路旗丁为奴。”他忽然转身,“铁路进度如何”
“已铺快要三十里...就是...”韩资正咽了口唾沫,“死了七个汉匠,塌方两次...”
“加派奴工。”完顏吴乞买的声音像铁砧相撞,“冬日前必须通到涿州范阳。”
城北辽代遗老聚居的永安巷,秋雨方歇,巷口一株老槐树下,几个契丹老者围坐,低声哼唱禁歌:“天祚北狩八年,耶律再起乎”自耶律余睹事变,金人禁祭辽帝,契丹民心日疏,临潢围城后,思北之情更浓。
老者耶律宝密圣,昔日辽小吏,今为金奴,手中握著一串磨旧的佛珠,喃喃道:“大石林牙在可敦城屯兵,听说有四十万弓骑!若他南下,咱们或许……”
“嘘!”旁人急掩其口,环顾四周。巷外,镶白旗巡丁的马蹄声响,刀光映巷。黏竿处自临潢解围后,奉命监视契丹民,稍有异动,便是抄家之祸。
耶律宝密圣低头,眼中闪过不甘。自金人迁都燕京,契丹遗民被逼汉化,子弟不得入旗学,田地多被旗人夺。巷中少年耶律阿骨,偷偷藏著一本从高丽商贩处买来的明国《初级力学》,夜里点灯苦读,梦想有朝一日投奔南明。
“南朝跟以前大变样了,听说连娃娃都教火器术!”耶律阿骨低声对同伴道,“若咱们也能学这铁与火,哪还怕金狗的拐子马”
同伴苦笑:“学旗学不收咱们,连汉人都进不去!再说,大石林牙若真来,谁知是救咱,还是又一场刀兵”
槐树下,秋风吹过,契丹民的低吟如泣,北望漠北,却不知出路何在。
暮鼓响起时,李静斋的药铺后院亮起微灯。五个书生模样的汉子挤在密室里,传阅那份皱巴巴的《明报》。头版赫然印著“金陵至上海客运铁路通车,票价每里一文”。
“听说那火车能日行六百里...”年轻的书生声音发颤。
“嘘——”李静斋吹灭蜡烛。院外传来巡夜兵丁的皮靴声,由近及远。
御极宫灯火通明。完顏吴乞买端坐龙椅,案上摊开铁政司初报:燕京至大名铁道已勘线完毕,良乡段试铺三十里,用铁三十八万斤。完顏宗干、完顏希尹分立两侧,谢福低首稟报。
“高炉试烧,铁水已出,但气密不稳,炸炉两次。”谢福声音微颤,“若得明人模具术,或可三月成样。”
完顏宗翰冷哼:“三月明人铁轨已到寿春,你这三月,够他们铺到黄河边!”
完顏吴乞买抬手止爭,目光扫过一封北地密报:西辽耶律大石於可敦城练兵,蒙古合不勒汗蠢动。他沉声道:“北疆未稳,南明铁龙压境。铁道若成,燕京可一日调兵大名,抗明护北,皆赖此!”
完顏希尹进言:“臣闻明国铁道淮北征地百里耗银三十万,我旗制无此阻,可速成。但铁料爭重甲,旗丁怨声已起,需安抚。”
完顏吴乞买点头:“命韩资正草詔,旗学增汉契子弟名额,缓民怨。另遣高丽商探明州,不惜金银,窃其术!”
议毕,宫外秋雨再起,完顏吴乞买独立殿前,望北漠黄沙,南淮铁烟,心头沉重。他知五年之限將至,若铁道未成、旗学无才,金国或难逃“铁龙压境”之厄。
入夜,燕京灯火渐熄,卢氏街的鸡汤摊散去,旗丁醉语犹谈铁道梦。金工院炉火未灭,谢福独坐案前,翻阅明书,嘆息不止。永安巷的契丹少年耶律阿骨,藏书於枕下,梦中见火炮轰鸣。城外,镶红旗巡卒策马而过,马蹄声碎秋叶,似战鼓低鸣。
燕京大兴府的秋夜,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大明的铁舰、西辽的弓骑、蜀宋的星火,皆在远方酝酿。金国的铁道初试、旗学新开,或许是抗衡的希望,却也伴隨旗奴裂痕与技术之困。
儘管金人的统治看似固若金汤,但在这座被铁蹄践踏的城市深处,暗流依然涌动。那些被编为奴籍的汉人,心中的仇恨如冬日潜藏的火种,等待爆发。而那些被迫剃髮的“签军”和“旗户”,虽然表面顺从,但內心的屈辱与痛苦却未曾消散。他们看著自己的土地被占,家园被毁,亲人被辱,即便无法公开反抗,也默默地將金人视为血海深仇的仇敌。
在酒肆和茶馆的角落,偶尔会有低语传来,关於南方明国的强大,关於五台山、吕梁山、水泊梁山中义军的活动。这些零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在民间秘密流传。虽然金人的高压统治让公开反抗变得困难,但人们心中的不屈之火,並未真正熄灭。
入夜后,大兴府的城门紧闭,巡逻的金兵铁蹄声迴荡在空荡的街道上。只有寒风呼啸,诉说著这座古老城市在异族统治下的悲凉与无奈。这是一个暂时的“和平”,却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