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希尹冷静地翻阅一份来自上海的间谍报告,语气如寒刃:“据黏竿处与地藏会双重线人查核,上海之环城马车轨道,全长三十二里,已通十二个站点。四马一车,一日可往返六趟,挤载百人不减速。且票价低廉,一文即可乘一站。平民百姓多有受惠。”
“另外,所谓木轮铁马,即人力两轮车,其链条传动巧妙,时速不下十里;铁牛则是三轮载物之车,拉货百斤轻鬆自如。市井百姓,日常趲行或赶集,全靠此等物事。”
“南人不再困於畜力之限,既可轻骑疾行,又可重运輜重,其整体机动力,已非数年前可比。”
完顏宗翰眉头深锁,冷冷吐出一句:“空言耳!铁之为物,不得用以铸刀剑、备甲冑,却铺於地上任车轮辗压,岂不奢靡至极就这点铁,够我铁骑三千,披重甲战明军十回!”
“你那三千铁骑,能跑过火车么”完顏银术可冷嘲一声,手指一指那份报告:“你可知那『行者號』一日可来回金陵、太平,百里路不过两时辰!我大金铁骑快者日行百五十,且需三日养息,哪里追得上这等妖车”
完顏宗翰冷哼一声,未答。
完顏希尹拍案道:“不仅如此,此事不止在战场。各城间通火车道,粮秣、铁器、兵丁、工匠可迅速移动。吾等即使火器仿得一样,运不过去也无用!”
他翻出另一份化学书影印本与明国《梅岑钢铁厂操作手册》,递向完顏吴乞买:“我建议:以国力之本计,非先求马匹、兵甲,而应先追铁之源。明国之炉,可日出百石熟铁,三天出百吨钢材,皆因其炉口温度可化铁为水,高风鼓火,连续投矿而不熄。”
“此种高炉技术,胜我等坊间坩堝十倍不止。”
完顏吴乞买点头,转向谢福:“你怎看”
谢福低首作揖:“老奴所见相同。今之明国,铁非珍宝,而是粮草、是兵器、是道路、是轮轴。若我等不早日自建高炉,终將被其铁流压境。”
完顏宗干沉声道:“但铁矿有限,若我辈分铁以铺道,兵甲何来设施未立,道路何依”
这时,完顏宗翰忽道:“若真建铁轨,可先由燕京通大名府。平原广袤、路直地稳,可试马车之效,再议火车。”
完顏银术可冷笑道:“只怕等你议完,明人铁轨都铺到黄河边了。”
完顏吴乞买拍案断言:“朕意已决。谢福,著你自即日起,於幽燕、太行之间觅矿修炉;调匠百人入燕京东郊,筹建第一条『平车铁道』,自京师通大名,全长五百七十里。初期用铁马拉车,验道可行与否。”
“若成,则扩展至济南、洛阳。若不成,也算我大金试过一次『天路之机』。”
眾人肃然,气氛凝重。
完顏吴乞买环视诸位旗主,一字一顿道:“昔日大汉能塞北驰骋,因有马者千万。今我等不及明人铁马、铁路,不因血性不如,实因產能不及。欲战之国,先战於技。欲存之族,必存於道。”
“——不会炼铁者,不足以天下爭雄。”
是日夜后,金国上下,四处张榜:“钦命大金皇詔:设燕京铁政司、工技学坊、铁道总院。凡能识图绘、解工艺、通算学者,不论族別、身份、出身,一律拔擢入馆为学。”
诸旗主刚听完完顏吴乞买的詔令,正议论燕京至大名府铁道铺设事宜,气氛较之先前沉重已有缓和。
完顏银术可低声自语:“铺铁轨……铺到黄河也未尝不可,但真要把好钢这样压到地上,还真让人心疼。”
完顏昌接口道:“俺小时候在松花江上出溜滑(滑冰),只用两块铁片绑在脚上,一抹而过,飞得比狗还快。要是能让战车也那样溜著走……倒还真有点意思。”
“嘿,那是冰上。”完顏宗干大笑,“这地上铺铁跑,你们忘了以前拴过的那几架『犁地车』,套牛走得慢死了,换成铁轨,人力马力效率翻倍。这点俺是信的。可——”
他语气一转:“可惜得是铁。俺算了算,一里两道轨,还不算岔路、补料,至少得十万斤铁吧”
谢福点头:“差不离。若要达火车通行之標准,需选高碳熟铁,每段一丈三尺,搭扣紧密,再加铁钉固定枕木……”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完顏宗翰摇头,“俺寧可这些铁链成骑兵的重甲、鉤镰长枪,也不想给这些『木头车』当脚。”
就在气氛又要转冷时,一旁的韩资正忽然开口,慢条斯理地说:“诸位主子所忧,皆为国本之虑。然奴才倒想提醒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折文书,是从间谍手中得来的《永乐十年土木徵收条例》节本,摊开道:“明国修铁道,需向沿线地主购地,补偿银钞二十贯一亩,或以工股折抵。而凡遇阻拦者,则经由地方选举出的议会仲裁,耗时颇长,动輒月余,且时有乡绅抗议、平民聚集阻工。”
“仅金陵至太平府一段,据报,补偿款项已逾三十万贯银钞。”
完顏蒲家奴冷哼一声:“原来他们铺道铺得慢,竟是被自己百姓绊了脚。”
韩资正含笑道:“正是。明国虽富,然其政体讲究『民意』,故凡工程之举,皆须『合眾议、得公允』。修条路都要与数百乡民爭来爭去,效率自低。”
“但大金——”他將文册轻轻闔上,语气一转,“我大金旗人主天下,地者谁之地人者谁之人皆我所属,岂容其下人胆敢抗命”
此言一出,引得眾旗主一阵朗笑。
完顏宗干哈哈大笑,拍桌道:“说得好!俺旗下三千户,从井陘山口到大名府脚下,牛马地田都是俺的。俺说哪块田让路,谁敢不让”
“若他们敢出来阻工——”完顏希尹笑意冷峻,“那就让他们晓得『主与奴』的分別。”
完顏银术可也笑道:“明国讲民情,咱们讲军令。他们花三十万贯买民地,我们只要旗令一下,土地、劳力、木材、石块,一应齐到。”
“別说土地了,就连那些人,也是咱的財產!”
“嘿,这可真是咱们的优势啊!”完顏宗辅大声附和,“俺们修铁道,不比南蛮子,动不动就要什么『签字公示』,还得搞什么『諮询会』、『民选代表』,笑话!”
完顏宗弼也道:“这事啊,说到底——就一个字,快!俺们要快过他们,铁路一修通,北地物资、人马、兵器,全都能快人一步集结。再说,大名府是通向中原的枢纽,一条铁路通那儿,日后战明便捷十倍。”
完顏吴乞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议甚合朕意。”
他站起身来,手拈地图上的红线,自燕京至大名府轻轻划过:“就按此线走,无论耕地山林,一律从命。谁敢言阻——问旗法。”
“此外,命韩资正草擬铁政令,设『铁道都总馆』,由大宗正府监督,各旗出资出工,六月开工,冬日前铺设百里,以观成效。”
“若大金真能驾铁而行——”
他语气一顿,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眼神如钢铁之光:“朕要让南蛮知道,铁道不是他们独享的神器,而是朕——大金天可汗的战车之路!”
眾旗主齐声应诺,屋外风声萧萧,似也替这场北国的铁意初动低声唱和。
而大金国的第一条铁道,便在这份焦虑与急切中,缓缓铺设於华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