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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 风起阿勒颇(2 / 2)

他顿了顿,又指著书页上一幅“车架剖面图”:“朕已命工匠依图仿製,虽尚未达明国之精细,但若能取铁、制钢、学绘图,三年之內可大批製造。”

商人们目光互换,逐渐露出心动神色。毕竟这不再是神学之爭,

而是成本与利润的衡量。城中短途运货、行商往来,若能省去骡马,不啻於降神赐福。

“可沙地难行,无石铺道,这车岂不陷沙而废”另一名身穿蓝袍的商贾疑问。

“诚然。”伊玛德丁赞吉点头,“但若在城中修石板道,让书吏、信差、医者以此代步,能一日往返三区、五坊,节省无数人力。更有甚者,此物不食一粮、不喝一水,便是战时断补,也可续用。”

他环顾四方,又道:“朕非要你们一日信之。朕只求你们看、听、试。如其用处可见,朕愿出银百贯设车工坊,招学徒、授书艺、试城道。若三月之后仍无可见之利,朕自罢手,焚此车於城前。”

仓內一片寂静。

阿訇们面面相覷,年轻者欲言又止,老者则皱眉不语;商贾们则低声议论,有人悄声道:“若真如此便捷,送帐册、交契书,岂非可省两成脚夫”

数月后当第一辆“赞吉自製木骨车”成功自摩苏尔送盐至幼发拉底西岸时,人们终於明白,他带回的不是恶魔的轮子,而是未来的希望。

然而当赞吉王试图在摩苏尔建立仿照泉州样式的“通商银行”,开办银本位存放贷款制度时,他最倚重的大阿訇立刻站出来发出反对:“凡牟利之贷,皆为利巴,真主在《古兰经》中明言其罪如与真主为敌!”

而同时在阿勒颇新设的“少年学宫”试图仿效明国初等学校制度,让男女童子同堂而坐、学数学习製图,更是引爆了宗教学院的一场怒火:“男女不得混处,女子应在父兄庇护之下以贞洁为本,此等学堂败坏lt;i css=“in in-unie070“gt;lt;/igt;lt;i css=“in in-unie083“gt;lt;/igt;,逆天而行!”

再加上派遣二王子努尔丁远赴上海,儼然变成一场“异教化灾难”的预演。传统教士与富户结成鬆散联盟,在街头巷尾散布“苏丹已被东方女巫勾引欲弃圣法而崇异端”的耳语。

但伊玛德丁赞吉王並非不知沙里亚的分量。他深知,若直接强行推行这些制度,必將引起穆夫提与部族领袖联合反扑,国中再无寧日。因此,他採取了更缓进、渐进的策略:將男女平等教育包装为“胡商语塾”中的特例制度,声称“此乃学习夷语与商法之便宜设施,与本土学堂无涉”。以“合作社”形式试行股利制度,不称其为“利息”,而说是“风险分担之利益”,並允许由瓦克夫(宗教基金)主导设立以消除宗教障碍。成立“译书所”时先挑选世俗学者与对改革较开明的苏非派学者担任编审员,以减少与主流教法派的直接衝突。

主麻日晨礼后,清真寺內的光从马蹄窗透入,在一片颂祷声中,伊玛德丁赞吉王与几位学者静坐於经堂后室。一位银须老阿訇正在诵读《古兰经》与《布哈里圣训》中的章节,声音平和,但眉目间多了些忧虑。

“利巴,无可妥协。”他合上书卷,望向伊玛德丁赞吉,“主命昭昭。”

伊玛德丁赞吉没有爭辩,只举手一礼,道:“然则分利呢”

他隨手拂开桌上的羊皮地图,取出一份译自泉州的纸卷,用阿拉伯文笔墨抄写的,是一种称为“穆达拉巴”的新制设计——一方出资,一方出力,风险与利润共享,不保本、不收固定回报,所谓“利润分成”,而非“利息”。

“此制度,既非贷利,亦不保赚,是风险合约。”他补充说:“伊本鲁世德曾言:主法禁钱之自生利,未禁商旅之分利。”

老阿訇皱眉,未即答。一位中年学者缓缓开口,正是赞吉王亲自从开罗法蒂玛王朝请来的马利基派解经家:“穆达拉巴之名古已有之,巴格达亦试行於市集之中。若立於瓦克夫名下,不涉放贷,当可一试。”

伊玛德丁赞吉微笑頷首,转向案旁的另一份册页——是来自泉州女学堂的资料,展示如何训练年轻女子教授蒙童识字数数、卫生与lt;i css=“in in-unie070“gt;lt;/igt;lt;i css=“in in-unie083“gt;lt;/igt;,这些內容被他小心翻译为“家庭教育支援课程”。

“女教,不为仕途,只为家道。”伊玛德丁赞吉语调坚定:“若能让吾人之女成为更好的母亲与妻子,若能教她们在家训子,在疫病中用清水与肥皂救一命,这岂不是天命”

这一次,老阿訇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点头:“若分班教授,男女不混堂,课程不涉虚妄之学……则为善事,亦未必背主命。”

伊玛德丁赞吉拱手行礼,语声低沉而坚定:“愿真主见证,我等非违律而行,而是以律为桥,引我邦百姓过无知之河,至明光之岸。”

那日之后,阿勒颇街市中出现了第一间“正道合作所”,不发息票,只登“分利合约”;亦有了“女子育童学堂”,不授外语、不授算盘以外之术,却每日诵读《古兰经》,再以波斯语儿歌教小童识数。

二王子努尔丁在上海寄来信件,提到女同学法蒂娘与伊蜜华对数学颇有兴趣,並翻译《九章算术》为阿拉伯文和波斯文。伊玛德丁赞吉望著信纸微笑,他知这些女子未必能成为书院大儒,但若能在家为童子点灯,亦无愧天职。

於是,一个秘密命令发出。伊玛德丁赞吉在信中亲笔写道:“既无人可为吾译书,则令朕之子,亲学彼语,习彼理,以十年之功通其道,改吾国。”

十一岁的努尔丁赞吉,已换上丝绸与麻布製成的商家童子袍,取名“曾明丁”,化作一名“失父胡商之子”进入了上海滩的胡商子弟小学。

他的使命不是读书,而是为父王译书,为整个伊斯兰世界揭开一扇新知之窗。

学校里,他坐在来自大马士革的法蒂娘身旁,与波斯少女伊蜜华共用墨水罐,和三佛齐少年马莱郎在操场上赛跑。他的书包里,装著不只是学生课本,而是一个旧世界通往新世界的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