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看。”老师挑眉。
“把一个世界讲给另一个世界听。”他用有些生涩却坚定的官话回答,“不是只翻语言,也翻想法。”
老师怔了一下,隨即笑道:“好——这是今天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教室里响起掌声,法蒂娘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伊蜜华却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你以后得多学点汉字,不然讲不了什么深的。”
“我会的。”曾明丁轻声回答。
某日下午,班上组织了诗词对答的练习活动。老师抽了一张纸:“春眠不觉晓——谁来对”
眾人鬨笑,法蒂娘立刻抢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眾人齐声背诵完,老师满意点头。
“那下一句——『北冥有鱼』呢”他忽然看向曾明丁。
一时间教室安静下来。这个“胡商子弟”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类文言题材,眉头紧皱。
马莱郎(艾尔朗伽马来)悄悄推了推他,低声说:“《庄子》……鯤鹏那段。”
他想了想,终於记起前几日课本翻阅过的那段:
“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老师点头:“很好!那你知道鯤变成什么了吗”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次,他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澈。
窗外的蝉声一片,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室青砖地面上。那一刻,曾明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些同窗,这一卷卷打开的古文典籍……都在慢慢接纳著他,也塑造著他。
“或许,將来我不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人,”他默默想道,眼神微动,“而是来理解它、讲述它、改变它的。”
一个月后,入夏的松江气候愈发闷热,胡商子弟小学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大明国民节”文艺展示周。
陶夫子穿著整洁的灰布长袍,手中拿著铜铃宣布:“本次展示周,分为诗词朗诵、母语讲演、手工技艺三项!每组按座次分组,由班级代表统一组织报名。优胜者將由国会驻沪教育事务所登报表彰!”
四周一阵譁然。法蒂娘两眼发亮:“咱们小组肯定得参加『胡语讲演』那一项!这可是我们胡商子弟小学的长项!”
葛机先点头:“我可以讲回教历法和斋月,配图。”
“我讲高棉人过水灯节。”苏黛姝举手。
伊蜜华微笑:“我可以朗诵《鲁拜集》的波斯原文,末尾附译。”
“那我呢”马莱郎举起一根手指,“讲祖先如何用星象航海,从爪哇横渡到三佛齐”
所有人看向曾明丁。他微一沉吟,忽然一字一句地开口:“那我讲《古兰经》第一章——《开端章》。不讲神跡,只讲它在我们心里,怎样让人面对困厄。”
“可你要用汉话讲哦!”法蒂娘眼里闪著笑意。
“我会试的。”他点头。
展示那日,礼堂搭起了木台,一条绣著“共和承礼,眾志为民”的红布横幅掛在讲台上方,金陵来的督学、松江镇守使的秘书员都在台下观礼。
当“曾明丁”一袭乾净布衫走上台时,台下本地孩子一片耳语——毕竟他的肤色略深、口音独特。
他行了个略显彆扭的中式揖礼,然后用清晰的官话说道:“我来自远方,那里有一卷书,从我曾祖父、祖父,一直念到我。书上第一章,说:『奉至仁至慈的主之名。讚颂真主,全世界的主…』”
他停了停,用温和的声音继续:“但我今天不是来传教,我想告诉大家,我的祖父在逃亡时带著我背诵这些话。他说:『如果你迷失了,就念它。如果你愤怒了,就念它。如果你孤单,就念它。』”
“我不知道各位的世界里有没有这样一本书。但我想,每个人心里,也有一些话,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撑住你们的。”
他顿了顿,然后鞠躬:“谢谢大家。”
一时寂静,然后是一阵热烈掌声。坐在观礼席的镇守秘书员微微点头,小声对身边人道:“这孩子,將来若入政院,未可限量。”
展示周结束后,法蒂娘搂著奖状跳著脚:“我们组第一!第一欸!”
“早说了曾明丁那段能感动人。”伊蜜华笑著补充,“不是因为他说得好,是因为他说得真。”
苏黛姝忽然用闽南口音蹦出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鯤!今天鯤飞得老高啦。”
曾明丁看著身边这群不同语言、肤色、信仰的同学们,忽然笑了。他低声说:“我也想飞得更高——但飞起来之后,不忘你们。”
某夜,月黑风高,海风掀动窗欞。曾明丁悄悄登上学堂天台,远望东南海口灯塔的光芒,低声喃喃:“主若愿意,我將从这片陌生大地学得一切,为圣城与大马士革,夺回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