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方梦华抵舟山巡视。
她身穿便服,无仪仗隨从,仅带两名內廷笔吏与一名军医。入冷库,观整鱼,许久不语,旋即转身下令:“將此鯤鱼肢解,分样,以不同温度、时限实验其腐变与病源。”
“再命国子监与海事书院联办展览,定於夏至前开放三日,由书生讲解北冥鯤鱼之生態、解剖构造、捕获经纬与冰封法则,凡识字者可领免费观票,百姓三人一组可换一票。”
她补了一句:“要让人知道,这不是祥瑞,也不是妖灾——而是自然。”
消息传至金陵,坊间一片沸腾。一时间“鯤鱼展票”成为市井炙手可热之物,不少读书人夜宿票局门口。城內文会酒肆之间,皆言“北冥之鱼已成科学样本”,“方首相不信天命只信人力,当为千古一女雄”。
金国与蜀宋细作见谣言溃败、疫源可控,不但无法动摇人心,反而让大明国威大振,遂一度罢手。有人甚至在燕京坊间仿作“鯤鱼为象徵”的话本,传至中原,令完顏宗翰震怒,下令严禁流传。
五月十四,舟山海事书院首次公展鯤鱼標本与绘图、鯨鬚器具、铁鉤標枪等捕猎器械。方梦华亲临现场,当眾以钢笔写下十二字匾额:“北冥有鱼,名曰——民智可开。”
此匾悬於主展厅正中,引得万民驻足惊嘆。
五月十五,金陵朝会之后,北港传檄急报:“北冥诸岛阿留特人使团已登舟山,请示入京覲见。”
此番隨第二条鯤鱼而来的,不仅有详载猎鯨笔记与鯨脂保鲜技术的舟山军文吏、冷工、航海学士,更有北冥海最北支部落“阿瓦塔尔”的族长之孙——伊卡卡克,年约二十,肤色深黝,双目如墨,头戴海豹皮帽,身披整袭鯨鬚编织大氅,脚穿海狗皮靴,威仪自成。
王大虎亲自押送使团,自舟山乘內河铁甲船经钱塘、润州,八日后抵金陵。
方梦华於国会大厦殿后的昭文台设宴,令百官观礼。
宴席上,伊卡卡克手捧一尊冰雕琉璃钵,其內盛有已淬制过的鯨油膏,乳白晶润,燃於灯盏之上,无烟无味。当即点燃,整座昭文台堂灯炳然齐亮,如白昼。
侍从惊诧之余,学士阁老立刻起身启奏:“此油燃而不薰,明而不灭,若得稳供,或可为庙堂宫室、舟舰航灯长照之资。”
伊卡卡克以颇为生疏的汉话作答:“此为『天鱼脂』。我族祖祖辈辈,依此而生。若大明允我部设市於舟山北港,我族可年献百石鯨油,千须三百絛,长冰百斤,以换铁器、盐、布与陶。”
方梦华微笑点头,道:“若与舟山军共营,设白海都护府,以你族为藩部,由你为护使,听节制於舟山指挥司,可否”
伊卡卡克当即单膝跪地,口称:“吾族世居冰荒,风雪为食,今得官家容庇,愿世代效忠大明!”
百官闻言,无不骇异此异域之民竟如此折服。周蒙花席间轻语道:“大人当知,北冥冰原无可耕种,唯以根室为母港方可立根。若无贸易支持,其族不过五载必溃。”
方梦华頷首,当天国会內阁批示擬旨,方敏用璽:“准北海道舟山军设白海都护府,以王大虎为总护使、周蒙花为副使,伊卡卡克为藩部护使。以阿留申群岛为起点,建立北海鯨油转运站,造三层冰窖、二十口焦炼炉,每年运回鯨油万石,鯨鬚、鱼骨、鱼皮皆可为货。另设『极北学寮』,於金陵设课教授北海语与海猎技术,凡入学者皆可试习製冰、油炼、造船之法。”
此詔一出,北海商行、金陵船司、火政署、照明工坊等皆为之欢呼,纷纷上表申请承包冰窖与油炉建设项目。
数月后,金陵城內出现第一条“鯨油长街”,凡夜间点灯之商户,皆以白標写“北冥脂”,视为上品高灯之记。贵族府邸、学馆斋舍、宵禁巡营亦逐步换用新灯油,炫目如昼,直至更鼓三通犹未灭灯,夜市大盛,贾人往来,声不绝耳。
而远在北海道根室港,第一座北冥鯨油厂已鸣锣开工。由冰海航线送来的新鯨鱼整条置於浮冰槽中,厂工皆以阿留特人为师学艺,熬油炼脂,按规运京。舟山军第三师特设“鯨猎旅”,每年定期北上,与阿留特族共同狩猎,分成有律,赏罚有制。
后世《极北志》评曰:“永乐十一年夏疫,初起谣而民惑,及女主释科以导眾,鯤灾竟转为医学之始、民智之开,当时学子皆以解鯤为光荣、识鱼为通达,於是海政之学始於舟山,而疫理之术发於金陵。至今论当世女主之治,无不以『转灾为政』为第一能事。北冥族受封为藩,开中土与北冰洋之贸易首航,始於鯨鱼,成於鯨油,兴於民智。当时诸国犹未识油灯为何物,而金陵夜如白昼,街灯相连数十里,此风自是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