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三月初三,春寒未散,金陵依然多雨,国会大厅上却是另一重风暴。
春雨连绵,玄武湖水涨满波光。方梦华衣襟未乾,刚自南疆归来,便直入金陵国会议政堂。她將一纸“岭南大开发战略总纲”重重掷於议台之上,声音虽不高,却如石落潭心,涟漪四起。
“岭南非疆外之地,而是新国根本。广府不兴,明国不久。”
此案一出,旋即引发淮南与江北代表强烈反弹。堂下群议员闻言喧然,有人低声私语,有人当场发难。
宿州眾议员黄应捷首先起立,声音如黄钟大吕:“自宿迁、灵璧血战以来,淮南军民死伤数万,方才收復江北,耕牛未还、灌渠断绝,士民尚在重建之中。如今国策倾南,岂不让我淮人寒心”
另一名江北代表濠州眾议员賁公时更尖锐地质疑:“岭南瘴癘、蛮夷盘踞、土司抗法,方首相却一回京便首签岭南可否直言,是不是怕金人再来,留条退路”
泗州代表许如昌声音拔高,眼中难掩愤忿“我们淮南刚纳入明版图不到一年,水患未平、奴籍待分、户口未实,却要看著岭南那瘴癘之地享特案补贴、军事优先、开南大学、沿海三港建设……”
“是啊,方首相这次南下躲金人,是不是在岭南过得太好了,才生了归心”滁州代表李汉孺笑得阴阳怪气,拱手一礼:“臣不才,还记得咱们的都城在金陵,不在升龙。”
话音落下,整个眾议院一阵骚然。即便是江南区的代表,也有不少人附和——他们自觉才是国本,对方梦华突然倾力南疆,心中实感不平。
而国会上院元老席上,某些武將出身的议员脸色已然铁青。
管仲孙猛然拍案而起,声如雷霆:“金虏二十万铁骑压境,是谁领兵亲至宿迁拼杀是谁三昼夜不歇与敌断河绝路灵璧战场上,方司令带伤仍坐镇壕中,今lt;i css=“in in-unie08e“gt;lt;/igt;lt;i css=“in in-unie090“gt;lt;/igt;们竟说她『留退路』!”
“方司令那日在宿迁亲自登壕,我就在她身边。炮兵阵地被金人穿了,两次催退都不肯撤,是她顶住的。”
——闻人杰语气冷峻,“你们说她怕金人反攻是金人先撑不住的!”
俞道安亦起身相应,沈声道:“我等將士无怨,惟恐后方不识军国大计。岭南若无城镇、无港口、无粮道,未来如何与大食、天竺、三佛齐贸易莫非要將天下经脉永断於淮河以北”
国会动摇,方梦华缓缓站起,长裙曳地,目光从每一位议员脸上掠过,语气平静却坚决:“你们说本座厚此薄彼,那是因为你们尚未理解未来之战不止於淮河与黄河——我所见之岭南,不是瘴癘与蛮荒,而是三百万尚未脱离奴籍的百姓,是横跨海陆的十港四湾,是七条山道背后,埋著尚未甦醒的国力。”“北伐之胜,是我们的荣耀。但国家之未来,不止止於今日之淮河以南。”“我们能否在下一个五年,让明国的边疆不再是防线,而是希望之起点岭南不只是国境,更是航向世界的门扉。它不应该被忽视,只因为我们一时无暇照顾。”
她语顿,缓缓补上一句:“我不是怕金人捲土重来,我是怕你们只会看脚下这一季庄稼,而不问五年、十年之后国基將安在何方。”
场中沉默半晌。
闻人杰低声附议:“广州若成,南粮北运有望,亦可代淮河水路之失。岭南若富,北军可不再食江南。这笔帐,不是只看眼前数目。”
最终表决时,虽仍有近半数反对与弃权,但在元老院与战功派主导下,岭南大开发战略方针以微弱多数通过。
会后,俞道安將军慢慢在国会门前抽起旱菸,低声对管仲孙说:
“她一出手,总是叫人先怕、再恨,最后服。”
管仲孙只是嘆了口气:“但她也该知道,这种路,会越走越孤独。”
他们回首,远处雨雾之中,是金陵紫禁城的剪影。
方梦华立於国会大殿外的台阶上,吕將递来一件斗篷,她却未接,只静静望著南方濛濛远天。
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吹散:“不仅为今日,不仅为百姓——这片土地,也要为五百年后留下港口与光明。”
而南方,一扇新开的门,正在等待风起。
四月初五,方梦华批完最后一份来自广州的地契转移申请,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紫藤花开正盛,香气瀰漫书案——但她心思却早已越过万水千山,飞向那座滨海的石湾小城。
岭南的棋,已经下定。
雨后的岭南,天光微凉。潮湿空气中瀰漫著新砌青砖、晒乾檳榔叶与海盐的气味。
“我们要的不是一座学院,而是一个新的文明种子田。”
震旦大学副校长沈道元,一手拿著简报卷宗,一手指著泥地上刚剷平的红线:“十年內这里会是粤海的脑袋。教育不只是传书教字,而是要在制度上立根。”
几名隨行而来的金陵、明州学者正在拆卸行李,他们当中,
有的是数理讲座教授,有的是歷史文籍馆员,还有一名带著海南口音的女讲师——她才从交州回来,研究高地少数民族的社会结构。
这群人將分批在开南大学支教四年,教授內容从算术、农学、製造学到政製法理,甚至包括少量军事指挥与公共卫生。
开南大学的临时校舍是改造自一座官衙废址,围墙外是一片刚完成丈量的新田地——这些地將以“试验农场”之名,提供给学生实作,也对外招募移民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