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武带领的“交趾余孽匪军”,此时也適时“兵败溃逃”,被各路哨探报告为“潜入云南山区,盘踞与大理之交界处,再无消息。”
朝廷也发出詔令,表彰各地土司“深明大义,知机顺时”,封盘氏为“承顺令长”、冯陈二氏为“化民佐治使”,所有归顺之族皆得“优先参与地方开发计划”。
而真正的变革,此刻才开始——
在明官入寨的那一日,整个连州山区的山民都下山来围观。他们看见:几位来自江南的女先生,身穿素衣,带著大包小包的书册和课桌,沿著刚开垦的山径,一步步走向瑶寨学堂;
工部修路队伍已经抵达主道,开设水泥路线,工人皆为当地壮丁,每人每日可得两贯、二斤米、一双草鞋;
税吏设帐在寨旁古榕树下,按地丈量、记名造册,却不再驱赶、拘人,而是登记后附上一纸官契,让族民自管田地,只需缴纳田税;
每十户设一户长,每寨可选出一人赴州议会发言、表决预算和用地分配;
孩童们则欢天喜地地跑进简陋但明亮的新学堂,等著领他们人生中第一本识字课本,和第一碗免费的白米饭。
那位从前的瑶寨寨主盘文达,此刻站在山上远望,鬢角微霜。他喃喃道:“从前我以为,失去寨主的位置就是亡族之耻……可如今,看著这山路通了,娃儿们能读书,不再挨饿,不再当奴……”
“……也许,这才是我们族人的活路。”
山河虽高,抵不住风雷之势;寨门虽固,敌不过民心所向。
岭南数百年世袭土司制度,至此土崩瓦解。
而岭南真正融入大明国政版图的歷程,才刚刚展开——那是一条通往现代的山道,一条黎庶为主、天下为公的路。
琼州行宫,一间並不宽敞的密室之中,帘幕低垂,守卫森严。
一干岭南诸土司核心人物——黄氏、儂氏、莫氏、盘氏、陈氏、冯氏——此刻正静静坐在榻前,脸色褪尽了昔日的骄横,眼中唯余疑惧与求生的挣扎。
他们的家族在山寨中横行数百年,世袭不绝,掌控山民如牲口。如今,一夜之间,山寨被焚、族人瓦解、田地被登记、山民进了学堂。他们自己则在“交趾匪徒绑架”与“明军解救”之间兜转,最后被“秘密保护”地关押在琼州,不得对外一语。
今日,方梦华终於亲自来见他们了。
她一袭青衫,眉目冷清,一步步走入密室,眼中无喜无怒,唯有一种冰凉的清明。
“见过方首相……”几位土司齐声跪拜,声音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起来吧,这些年你们在山中过得自在,世代为皇。”方梦华微微一笑,语气平和,“现在也不欺负你们,给你们一个明白的去处。”
她在榻上坐下,缓缓开口:“本座知道,你们都已经表示愿为顺民,缴税、服法、不再世袭。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祖先,你们那条族带过的皮鞭,对山民来说还远远没那么容易淡忘。”
“哪怕你们不再称王称霸,山里的人看到你们的族徽、你们的马號,也会下意识地跪下,也还会觉得明国官府是浮云,你们才是天生的主子。”
“这种威望,比刀剑还可怕。你们若真想彻底消解这份威望,也该出点力。”
眾土司面面相覷,不知其意。
“这种威望,比刀剑还可怕。你们若真想彻底消解这份威望,也该出点力。”
眾土司面面相覷,不知其意。
方梦华淡淡道:“本座准你们派人回山,召集那些还愿追隨你们走到底的旧部、族人,全都登记造册,集体迁徙。”
黄氏怔怔问道:“迁往何处”
方梦华展开地图,手指向南海某处。
“婆罗洲。”
“那个巨岛上有大片未开之地,名义上被渤泥国宣称拥有,实际上是一座座部落、酋寨星罗棋布、彼此征伐。那里的土人,比岭南山民还散,比你们见过的边地还荒。如今正是谁拳头硬,谁便是王的时代。”
“你们一家给一处大河口登岸建寨,上可进山,下可出海,自立自守,自耕自猎,自开市集。大明的南海道船队每三月巡航一次,换香料木材黄金,你们的子孙若真能在那里立足建国打下一片偌大的江山,以『兰芳国』之名来金陵朝贡正式成为一国之王,也不枉你们的本事。”
“你们想当土皇帝,不如到那真正的天高地远去。总好过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蠢蠢欲动。”
莫氏老土司嘴唇颤抖,低声道:“那……那若是不肯走的呢”
方梦华抬眼:“也不是不能留下,只是留下者须永远放弃族姓、禁传徽號,子孙一代一代地在户籍上写清楚曾为旧土司家族,接受山民议会的监督。”
“本座不杀你们。”她笑了笑,“但你们想要的尊荣、地位、独尊……岭南此地,是没有了。”
黄氏土司低头,喃喃道:“我等……愿去婆罗洲。”
其余眾人齐齐跪倒:“谢方首相恩典——愿往南洋,重开疆土!”
数日之后,大批船只自雷州出发,满载著岭南旧土司家族与数千名追隨者、族民、护卫,朝著茫茫南洋进发。他们在婆罗洲南岸、东北岸、岛屿河谷处陆续登陆,开垦筑寨、布防种田、与当地部落交涉征伐,各自立下新的图腾与旗號,宣称“南徙之族”。
他们的传人中,有人成了巫王、有人当上香料贸易的霸主,也有人与当地通婚,融合於热带密林的血脉之中。
而在南海之北、岭南群山之中,瑶寨之歌、僮鼓之响,再无奴隶主的哀號,也再无一人俯首叩拜那早已远去的“土皇帝”。
这一场奇诡壮阔的“大迁徙”,最终只在歷史书中留下寥寥一笔註记:“永乐十一年,岭表旧酋诸族,自请南迁海外,开闢婆罗新地,谓之兰芳国。山民安,疆图拓,大明化,自是无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