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他终于在一张边缘微皱的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少年盯着那张布满涂改痕迹的纸,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袅袅没有去看信的内容。
她让大宝自己折好,连同二宝的平安结、小叶子的画一起,交给了中午来送饭的老王。
“王大哥,劳烦你把这个带给当家的。”林袅袅嘱咐。
老王小心地把东西揣进兜里,退了出去。
……
下午,军区师部办公室。
霍城刚从兵站赶回,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北山南坡转运站的签收简报。
周克俭暗地里的小动作一直没断,北山的工程进度必须盯死。
“叩叩。”
老王敲门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搁在办公桌上。
“老霍,医院那边弟妹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孩子们弄的。”
霍城翻阅文件的手顿住。
他冲老王点了点头,老王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霍城放下钢笔,拿起那个旧信封。
封口没糊,倾斜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个用麻绳打得结构紧实的平安结。
一张画着五个火柴人、手牵手站在土坯房前微笑的简笔画。
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白纸。
霍城粗糙的手指捻起那张白纸。
纸张有些发软,纸上的字大小不一,横七竖八,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霍城的视线落了上去。
“爹。”
目光定在纸首。
“我以前恨你,恨你把我们扔在老家,恨你娶了媳妇。但是爹,她很好。”
霍城盯着那几行歪扭的字,胸膛起伏。
“她给我们冲麦乳精的时候,自己一口都没喝。”
“她在食堂被人扇飞的时候,第一个护的是我。”
“她对我好,却从不主动让我叫她娘,她只要我以后走进学校的时候,把腰杆挺直了。”
“爹,我以前不识字,想给你写信写不了。现在我会写了。”
“我想跟你说,我不恨你了。”
“我要考第一。谁都不许欺负我娘。我要跟你一样,保家、卫国。”
“爹,你辛苦了。”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五角星。
整封信里,“娘”那个字,大宝写得最大,墨迹最重。
霍城攥着那张薄薄的白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平安结,和那幅画着“家”的画。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白墙,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眼角。
“吱呀——”
门外,季风拿着一份加急文件推门进来。
“团长,后勤部那边——”
季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霍城。
霍城没有回头,再开口时,嗓音发哑。
“沙子迷眼了。”
季风目不斜视地盯着天花板,大声回答。
“报告团长!今天风大,沙子特别多!”
霍城转过身来,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冷峻。
他将大宝的信、二宝的结、小叶子的画,一件一件折好。
贴身塞进了衬衫最里层的口袋,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放着一张旧纸片。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如果霍城还是不喜欢我……我就对他再好一点”。
“文件放下,去备车。”
“是!”
季风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霍城拎起脚边那三个刚从兵站带回来的军绿色帆布书包。
接着,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裹着红布的小包袱。
里面,是用二嫂教的针法,笨拙地绣了一朵桃花的真丝贴身肚兜,还有几件柔软的里衣、和两件棉袄。
他该去医院了,送衣裳,还要给她揉药。
吉普车一路疾驰,停在军区医院楼下。
霍城拎着东西上了二楼。
路过206病房时,他往里扫了一眼。
大宝正按着二宝的脑袋在黑板前认字,小叶子在旁边拍手。
他没出声打扰,径直走到207病房门外。
霍城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包袱,想起自己绣的那朵歪扭的桃花,步子顿住。
太丑了。
这东西送进去,她会不会嫌弃?
会不会笑话他一个大男人捏绣花针?
霍城在门外停了片刻。
最终一咬牙,伸手,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