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后头三连那个排长结婚,条件算不错的了。”
“女方穿的旧棉袄,在领口缝了一圈红布条装喜庆。发的糖是高粱饴。”
“要是男方能借来一辆自行车接亲,那大半个家属院的人都要出来看热闹。这叫体面。”
张嫂说到这,看了霍城一眼。
“霍团长,您是正团级。规矩肯定得比咱们强点。”
“男人得穿熨得笔挺的军装,胸口最好别朵红绸花。”
“女方呢,能有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罩在外面,哪怕是半旧的,那也是顶有面子的事了!”
“绝不能灰头土脸地进大门,不然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红头绳?红布条?高粱饴?自行车?
霍城听着这些词,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娇娇,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嫂子。”霍城开口问。
“最好的糖是什么?”
张嫂一愣,脱口而出。
“那还用问,大白兔奶糖啊!”
“那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常年断货,得要省城的高级糖票才能换。”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别说咱们大院,就是师长家娶媳妇,也未必能拿大白兔当喜糖发。”
大白兔奶糖,红衣裳。
霍城记下了。
“谢了,嫂子。”霍城点头,转身离开。
“哎!霍团长!”张嫂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妹子腰上有伤,您可别让她走路受罪!”
霍城背对着摆了摆手。
走路?
他怎么舍得让她走一步路。
他要亲自去后勤处借辆带软垫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过去。
回到屋里。
霍城坐在炕沿上,摸向内兜。
掏出一叠用手帕包得严严实的钱票。
这是昨晚修重卡赚来的奖金。
交完药费预存了一百块后,兜里还剩一百块现金,外加几张特级工业票和布票。
这笔钱,放在普通人家,够全家老小吃喝两年。
霍城盯着这些钱票。
别人有的,他的娇娇要有。
别人没有的,他的娇娇也要有。
霍城把钱票压在枕头底下。
走到火炉旁,添了两块煤球,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旧铁熨斗。
他把那套洗得最白净的常服平铺在桌面上。
铁熨斗在炉子上烤得滚烫。
霍城手指沾水,在熨斗底板上点了一下。
“呲啦”一声。
水珠蒸发,温度够了。
他含了一口凉水,均匀喷在军装的裤缝上。
粗壮的手臂握着沉甸甸的铁熨斗,顺着裤缝,一点一点压下去。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平时拿枪的手,正捏着裤脚,连一个微小的褶皱都不肯放过。
领口、袖口、后背。
每一寸布料都被熨得笔挺。
熨斗的边缘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烫出一道红印。
霍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熨完衣服,他摸了摸自己刚刮干净的下巴。
生怕又长出青黑色的胡茬扎到她。
他在抽屉里翻找半天,找出一个圆铁盒装的蛤蜊油。
抠出一块,涂在自己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糙手背上。
用力搓匀。
他怕抱她的时候,粗糙的茧子会刮疼她娇嫩的皮肤。
他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他的娇娇。
对门。
张嫂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
隔着霍家没拉的窗帘缝隙,正好看见这一幕。
高大冷硬的男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正往那双拿枪的手上抹蛤蜊油。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张嫂端着脸盆的手停在半空。
大院里那些女人都说林袅袅是个搅家精,迟早被扫地出门。
可眼见为实。
这糙汉子连抱媳妇怕刮着肉都想到了,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了。
霍城花了半个小时,把军装熨得没有一点褶皱。
裤缝笔挺。
小心地将衣服挂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半。
距离公社和供销社开门,还有两个小时。
霍城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走到炕边,掀开枕头。
将那一百块钱和几张高级票证贴身揣进怀里。
他要赶在供销社开门的第一时间,把最好的东西扫空。
披上厚重的军大衣。
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大西北的晨曦刚刚撕破夜幕。
霍城踩着军靴,冲进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