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腮帮子咬紧。
他盯着女人病号服上洇出的血迹。
她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这三个小崽子。
“你伤得很重。”霍城语气软了半分,但依旧固执。
“周大夫说你严重贫血。”
林袅袅伸出没有输液的左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霍城常年握枪的粗糙手腕。
她微微仰起头,桃花眼里水汽氤氲。
“当家的。”
她声音极轻,透着服软的哀求。
“我吃一只就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们分分,好不好?”
霍城垂眸,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男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下不为例!”
霍城把汤勺收回来,留下一只鸡腿在林袅袅碗里。
汤勺探进砂锅,剩下两只鸡腿被捞出,分别装进两个缺口搪瓷碗。
浇上金黄的鸡汤,递到霍卫军和小叶子面前。
二宝哭声停了,愣愣看着眼前那碗大鸡腿,鼻涕挂在嘴唇上忘了吸。
林袅袅看着他。
“都是娘没本事。”
“你爹拼命挣来的钱被我糟践了,没让你们喝上一口热乎的。”
“从今往后,娘不让你们饿肚子了。”
二宝捧着碗,滚烫的搪瓷烫手,他没撒开。
看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面色惨白、后腰渗血的女人。
“呼哧。”
二宝猛吸一口鼻涕,对着鸡腿狠咬下去。
烫。
含着一大块嫩肉,顾不上嚼,囫囵咽下。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流转,烫出眼泪。
小胖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地喊。
“娘,好吃!真好吃!”
满嘴油光,眼泪掺着鸡汤淌在下巴上。
“娘你别哭!以后谁敢骂你,我堵他家门口!”
小叶子捧着碗,两只小手箍得死紧。
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香气。
看看碗,又看看病床上的林袅袅,眼泪啪嗒啪嗒往汤里掉。
咬着鸡腿上最软的一块肉皮,含在嘴巴里舍不得嚼。
“娘,娘也吃。”
伸出捏着鸡腿的小手,举向林袅袅。
“小叶子留给娘吃。”
林袅袅鼻头发酸,就着霍城端着的碗,喝了一口汤。
“乖,娘有。你吃。”
小叶子信了,含着肉皮小口嚼着。
林袅袅抬手擦掉她唇角的油渍,转头看向门边。
霍卫国站在那儿。
少年干瘦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鸡胸脯肉不腻。”
林袅袅转头看向霍城。
“把骨头剔干净了,给大宝。”
霍城拿起汤勺,从锅底捞出一整块吸满汤汁的鸡胸肉。
没用筷子,粗糙的大掌直接捏住滚烫的鸡肉。
他常年摸枪修车,手上全是厚茧,根本不怕这点烫。
手指发力,鸡肉被撕成适口的小块。
里头细碎的软骨被他一根根挑出来,扔在旁边。
老姜丝也全挑得干干净净。
霍城动作粗犷,却又极度细致,处理好的鸡肉码进缺口搪瓷碗。
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鸡汤。
霍城端起碗,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走到霍卫国面前,碗递了过去。
霍卫国僵在原地,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肉。
肉丝纹理分明,吸饱了金黄的汤汁。
肉香直往鼻孔里钻,他肚子饿得绞痛,但他没伸手。
他想起自己刚才拍红了弟弟的手背,吼出谁也不许动。
现在这碗肉端到了他面前。
他若是接了,算什么大哥。
更要命的,是这块肉背后的分量。
霍卫国抬起头。
视线越过霍城宽阔的肩膀,看向病床上的林袅袅。
女人趴在枕头上,病号服后腰的位置,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周大夫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一辈子消不掉的死疤。
这伤,是替他挡朱翠花的巴掌留下的。
这肉,是爹去煤厂修车,烫破了胳膊换来给她长皮肉的药。
他霍卫国要是吃了这口肉,他还是个人吗?
霍卫国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墙壁。
“我不吃!”
少年别过头,眼眶憋得通红。
“那是你的命换来的!我没脸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