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透着昏黄灯光的收费窗口,正在一点点合拢。
躲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霍卫国,眼底的光跟着那道缝隙一点点暗下去。
十二岁的少年把手揣在打满补丁的裤兜里,指尖抠着那半截捡来的铅笔头。
三十八块。
王伯伯把后勤宿舍的床板都掀了,又跟同乡战友东拼西凑,好说歹说才借来三十八块。
距离那救命的八十三块五,还差一大截。
他霍卫国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包。
可煤厂的包工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撵出大门。
他想护着那个女人。
不想让她卖掉压箱底的宝贝,可他连给她买一支救命药的钱都掏不出来。
一楼大厅里。
“吱呀——”
木板窗顺着滑轨压到了最后一道缝,护士小刘急得直跺脚,
双手扒着门板底下的边缘。
财务员李姐从抽屉里摸出铜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孔。
大厅廊道的暗影里,吴翠柳还在嗑着瓜子喋喋不休。
“他不借钱,上哪去变出这八十三块五?”
“他今天要么把脸丢到大西北的戈壁滩上,要么就只能两手空空躲在外头,看着那女人停药等死!”
大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花和李桂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两人刚才在大院门口看见霍城拎着活鸡往医院跑,连鞋底都顾不上纳了。
一路小跑跟过来看个究竟,刚进门就听见吴翠柳这番恶毒的咒骂。
王大花脾气爆,刚承了林袅袅的恩情,心里的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
“吴翠柳!你早上出门吃大粪了,满嘴胡喷什么!”
王大花双手叉腰,大步逼近。
“林妹子那是为了护孩子,才被朱翠花推倒磕破了腰!霍团长是咱们团的定海神针,他这会儿去想办法凑钱,怎么就遭报应了?”
吴翠柳被骂得脸色发青,脸上的瓜子皮都没抹干净。
一看是王大花,她冷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从保卫科出来,这么快就巴巴地给那乡下土妞当起看门狗来了?”
吴翠柳上前两步,气焰嚣张。
“行啊!那钱呢?”
“收费窗都快关死了,他霍城要是真能把钱拍在这桌上,我吴翠柳今天就把这地上的瓜子皮全舔干净!”
“咯咯——!”
两声高亢生猛的母鸡打鸣声,在大厅门外的台阶上炸响。
紧接着,一阵极快的军靴声裹着大西北粗粝的冷风砸进大厅。
霍城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跨入门槛。
那件军绿衬衫糊满了黏腻的黑泥和机油,紧紧贴在垒块分明的胸膛上。
护士小刘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倒退了半步。
“霍、霍团长?您这是……去挖煤了?”
霍城没理会。
他大步跨到那个只剩一条缝的收费窗口,五根长着厚重老茧的手指,一把扣住木板窗的实木下沿。
“砰!”
霍城单手发力,硬生生将那扇已经卡进锁扣的厚重门板,从下往上暴力推开。
“咣当!”
木板卡在半空,窗口里的李姐被这股蛮力震得手臂发麻,跌坐在椅子上。
“霍团长!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公家财产……”
霍城左手一扬。
两只还在拼命扑腾的肥硕老母鸡,连同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糖大枣油纸包,被他搁在掉漆的收费窗台上。
“扑棱棱!”
老母鸡翅膀猛烈煽动,扫出一阵灰扑扑的鸡毛。
吴翠柳手里的半把瓜子直接吓掉在地上。
“活、活鸡?”
吴翠柳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霍城竟然提着两只下蛋的老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