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剎那,床榻內侧,原本呼吸均匀的姜玉嬋倏然睁开了眼睛。
——
眉心那点硃砂似的“天眼玉”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一闪,旋即收敛。
紧接著,西厢房的方向,一缕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幽幽响起。
那调子哀怨欲绝,如泣如诉,仿佛一个女子正对著空庭冷月,將无尽的悲苦与思念揉碎了,再用指尖在弦上一点点碾磨出来。
寒意隨著乐音钻进骨缝,寻常人听了,怕是三魂七魄都要被这悽厉勾出体外。
西厢房內,沈画尘半透明的手指抚过相伴多年的旧琵琶。
她今夜听得四更天的梆子声敲响,便早早凝出魂体,特意选了这最是摧人心肝的曲子,將十成的哀怨阴气灌入弦中。
过往经验告诉她。
只要这一曲终了,新来的租户必被嚇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离。
之后大半年她又能独享这方承载著她无尽等待的院落。
一曲终了,余音在冰冷的空气中裊裊散去。
沈画尘指尖离开冰凉的丝弦,带著一丝疲惫和惯常的篤定抬起头,盘算著此刻院內应是狼狈奔逃的景象。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院心雪地里静静佇立的两道身影。
清冷的月光被积雪反射,映照著她们。
一人墨发高束,杏眸沉静如水。
另一人银髮如月华倾泻,灰瞳虽无光,眉心一点红纹却仿佛洞穿虚无。
她们就那样直勾勾地“看”著她,无声无息。
“哎呀!”
沈画尘嚇得失声尖叫,下意识就要化作青烟遁走,琵琶都险些脱手。
慌乱中才猛地想起什么。
不对啊!自己才是鬼!
羞恼与怨气瞬间盖过了惊惶。
她立刻重整旗鼓,苍白的面容瞬间扭曲。
周身逸散出森森鬼气,喉咙里挤出更加悽厉疹人的呜咽。
欲要將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还敢近前窥探的女子嚇破肝胆。
然而,她狰狞的姿態刚摆到一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如无形山岳般轰然压下。
“扑通!”
沈画尘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魂体便被死死地摁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饶命!仙师饶命!”
沈画尘惊骇欲绝,魂体簌簌发抖,再不敢有半分作態,淒声告饶:“小女子从未害过人!”
“只是想守著自己的家,不想旁人扰了清净,这才装神弄鬼————求仙师开恩,饶了妾身吧!”
白璃缓步上前,停在沈画尘面前。
“就是因为你没害人,才让你开口说话。”
“人死灯灭,你不好好找个地方呆著,藏在这城中屡屡惊扰生人做甚”
沈画尘伏在雪中,声音越发淒婉哀戚:“回仙师妾身,妾身是在等我的夫君。”
“他在陇右道军中任职,十五年前隨军出征便杳无音讯。”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我只想在这里等他回来寻我真的从未想过害人!
只是————只是实在不愿外人占了这院子,才出此下策,求仙师明鑑!”
白璃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荒寂的庭院,声音依旧冷冽:“陇右道沦陷十五载,生灵涂炭,妖鬼横行。你便从未想过,你夫君————早已身死道消”
沈画尘的魂体猛地一颤,那哀怨的气息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却爆发出更深的执念,她抬起虚幻的面孔,近乎吃语般喃喃:“他活著,我便等他人归,若是————若是真遭了不幸,化作了孤魂野鬼,那我便等他的鬼魂归来,只要一直等下去,总有相聚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