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恰逢大旱,齐州城的春天,干得不像话。
孟玄羽站在城南的高坡上,手搭凉棚,眯着眼往城里看。齐州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城头上,守军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垂着,偶尔来一阵风,才懒洋洋地展开一下,露出旗上绣着的“齐”字。
围城已经三个多月了。
从正月十二兵临城下,到如今夏意渐浓,这场仗拖得比预想中久。齐王不是草包,柳太后给的钱也不是白花的——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军虽然士气不高,但据城而守,禹州军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孟玄羽不急。
他等的不是齐州城破,等的是齐州城渴。
一个月前,他命令孟子言带兵去堵西门的江。那条江是齐州城的主要水源,江水从西门外流过,城里的人引水入城,几百年都没断过。
因今年上半年雨水极少,这条江的水位下降了很多,露出了一半的河床。
孟子言让士兵用沙石把江面填了一大片,江水改道,流入齐州城的水量骤减大半。
孟子言干这活干得热火朝天,带着八千新兵,一筐一筐地往江里倒沙石。江水溅在身上,又凉又爽,干累了就跳进江里洗个澡,日子过得比打仗还快活。他一边填江一边跟身边的士兵说:“咱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给齐州城断奶。等他们渴得受不了了,这仗就好打了。”
果然,一个月后,齐州城里开始缺水。
先是洗衣裳的水没了,然后是做饭的水紧巴巴的,再然后连喝的水都要定量。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像一个大火盆扣在头顶上,晒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是热的。齐州城里的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站在城墙上暴晒,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却没水喝。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头晕眼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中暑。
不是打仗打死的,是活活热倒的。
孟玄羽每天都会收到斥候传回的情报:今日城中中暑多少,渴死多少,逃兵多少。数字一天比一天大,他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平静。
“火候差不多了。”他对风影说。
总攻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九。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太阳就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像个烧红的铜盆。空气闷得像蒸笼,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禹州军的士兵们早早列好了队,铠甲被晒得发烫,手摸上去都是热的。
孟玄羽骑着马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士兵们的额头上全是汗,有的顺着鼻尖往下滴,有的流进眼睛里,蛰得直眨。但没有一个人擦。
“兄弟们。”孟玄羽勒住缰绳,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听得清清楚楚,“围了几个月,等的就是今天。齐州城的守军已经渴了两个月,站都站不稳了。这一仗,不难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拿下齐州,回家喝个痛快!”
士兵们轰然应诺,声浪震天。
号角声同时从南门西门响起,沉雄而悠长,一声接一声,传出去很远很远。南门有禹州军,西门有肃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