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银月城正是黄昏。
天空晕著深金色,建筑上的红色纹路在斜照下像暗燃的炭火。
克尔苏加德站在台阶上,用力吸了一口充满奥术能量的空气。
七天前他走进这道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堆零散的碎片。
七天后他走出来,手里交出去一篇完整的论文。
导师说得对。
劳逸结合,换个环境,状態確实会回来。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完成某件事的满足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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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克尔苏加德的好心情並没有持续多久。
个人论文全部提交完毕的第二天,艾萨斯夺日者按照分组,把眾人召集到了一间研討室里。
房间不大,长桌两侧一共只坐了四个人。
肯瑞托的学徒坐一边,萨拉斯学院的学徒坐另一边。
艾萨斯站在长桌前端,手里拿著一叠羊皮纸。
那是所有人交上去的论文,以及它们的抄写本。
“论文我已经看完了。”他说,“现在分发还给大家,互相传阅。”
他把羊皮纸分成几份,顺著长桌依次分发下去。
克尔苏加德首先找到自己的论文,看到封面右上角写著一个词:出色(outstandg)。
他翻开封面,艾萨斯的批註写得很详细,既指出了几个论证不够严谨的地方,也肯定了他最后提出的配比方案。
总体评价出色,符合预期。
他把论文放到一边,看到艾萨斯走到卡德加的身旁,停了下来。
“卡德加的这篇论文,”艾萨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极具开拓性。”
卡德加接过自己的论文,表情没什么变化。
“恐怕是今年最有突破性的研究之一。”艾萨斯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你从最基础的假设开始重建了整个模型,虽然有些地方的推导还不够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能量消耗的优化幅度,如果能在实践中復现,恐怕会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萨拉斯学院的学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和克尔苏加德同步翻开第一页。
卡德加没有写绪论,没有梳理研究歷史,没有列举前人的成果。
第一页的开头只有一句话:假设单节点符文在理想状態下的能量传输效率为1
o
然后从这句话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推。
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偶尔有艾萨斯的改动,旁边写著更正后的內容。
到了第三页,克尔苏加德看到了一个他没想过的结构。
卡德加没有沿用现有的多节点衰减模型,而是重新定义了节点之间的能量交互方式。
他把共振频率的计算从线性模型变成了非线性模型,然后在那个基础上,推导出了一种新的能量注入方案。
方案本身不一定可行。有些地方的推导明显缺乏实验支撑,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但那个框架是新的。
整个框架都是新的。
克尔苏加德盯著那个框架看了很久。
他的论文用了七天时间,在前人的框架上推进了一小步。
卡德加的论文,把整个框架都换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艾萨斯写的评语:开拓性极强,继续深入研究的价值极高。
虽然最终评价依然是“出色”,但那是因为这是最高评价。
而“开拓性”这个词,更是比他的论文高出了几个维度。
克尔苏加德把论文还给了卡德加。
“怎么样”卡德加问。
“非常好。”克尔苏加德说。
卡德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卡德加同学,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这个公式”对面一个萨拉斯学院的学徒探过身来问道。
“节点间距小於能量波长的十分之一。”卡德加回答道。
“那在大多数实际应用场景里,这个前提都不成立。”
“对,所以这只是个理论模型,实践应用还需要调整。”
另一个学徒也凑了过来:“但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如果换成另一种共振模式————”
三个人开始討论起来。
克尔苏加德坐在旁边,听著他们的对话。
他没有参与,因为实在没什么好问的。
卡德加的框架是新的,但他看完第一遍,就理解得七七八八了。
那几个人问的都是他已经明白的问题。
克尔苏加德只好低下头,重新翻看自己的论文。
出色。
两个相同的评价,却显得如此刺眼。
不是因为它不好。出色就是出色,是学生论文里最好的那一档评价。
但“开拓性”不在这一档。
开拓性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艾萨斯没有在这里久留,宣布接下来將按小组分组討论。
任务是整合各自的论文,共同完成一份新的大论文,进行最终匯报。
那之后,艾萨斯离开了研討室,去给其他小组分发论文。
卡德加则被那两个精灵围著,还在討论刚才的模型。
克尔苏加德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盯著面前的论文,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安东尼达斯说的。
这句话本身其实藏著一个前提:灵感曾经存在过。
如果你本来就没有呢
如果你从头到尾,就不是那种能做出开拓性研究的人呢
这个念头终於按捺不住,疯一样地涌入克尔苏加德的脑海,挤得他头疼。
可他对此无动於衷,任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南海镇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天才。
因为不用想。
在那个地方,他的论文能发表在《奥术前沿》上,他的计算能比教会学校的老师还快,他的推导能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他就是最强的。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怀疑。
到了达拉然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需要证明自己。因为他不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强者,只是眾多强者之而卡德加,是强者里更特殊的那种。
这从来不只是努力的问题,卡德加也很努力。
但支撑卡德加写出那篇论文的,绝不是单纯的用功。
卡德加肯定也知道前人的研究,但他还是笨拙地选择从零开始,最终取得了成功。
这是灵感还是天分克尔苏加德说不清。
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克尔苏加德发现自己一直在迴避这个判断。
他把所有的挫败都归因於状態不好,归因於太紧张,归因於方法不对。
安东尼达斯说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他就相信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
但万一它从来没来过呢
万一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呢
这个想法很疼。
这种痛苦並不剧烈,却闷在胸口,让克尔苏加德喘不上气。
卡德加终於抽身出来,走到克尔苏加德身旁坐下。
“你的论文我看过了。”卡德加说,“那个配比方案很实用。
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恭喜。”
卡德加愣了一下,这可不太像平日里的克尔苏加德。
“你————”他有些迟疑地说道,“不要往心里去,说真的,同龄人里面,你是佼佼者了。”
话刚说完,卡德加就停住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捂了一下嘴,“我是说,你的论文——”
“我懂。”克尔苏加德打断了他。
卡德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克尔苏加德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卡德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研討室里另外两个人见气氛不对,也没有围上来。
克尔苏加德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人。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是银月城的街道,洁白的石板路,整齐的建筑,金碧辉煌。
他站在窗前,身体慢慢往后靠,后脑勺抵住墙壁。
然后他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后背贴著墙壁,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里,看著对面墙上金色的装饰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德加说得对。
他的论文比小组其他人都强,但不是最强的。
那个“开拓性”的评价,不是状態问题,不是方法问题,不是环境问题。
是他和卡德加之间的差距。
而这个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上的。
克尔苏加德闭上眼睛。
他想起安东尼达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看得见你。因为我曾经是你。”
安东尼达斯年轻的时候也经歷过同样的困境,也逼过自己,也差点把自己逼垮。
但安东尼达斯最后走出来了。
因为他本来就有那个东西。他只是需要学会放鬆,让那个东西自己出来。
克尔苏加德本来就没有。
放鬆不放鬆,都一样。
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加深一点。
一开始是“可能不是”,后来是“也许不是”,现在是“確实不是”。
他花了好几个月,吃了那么多药,熬了那么多夜,掉了那么多体重,最后得出了一个確定答案。
而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寧愿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因为不够努力可以再努力,没有天赋就真的没有了。
克尔苏加德蹲在那里,一切都陷入沉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