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礼连忙解释:“大人,下官派了人一路将姑娘送回去的。”
“是吗……”卫骧冷声,死死盯着他,“你确定将她送回家中了?”
蔡清被他这虽虚弱可瘆得慌的目光吓得一怵,“那是自然了——”
“回家中?我信中所书,是让她见此信后务必待在义庄。”卫骧半撑起身子,冷冷哼了一声,“究竟是她并未看信,还是根本就没将信交到她手中?”
蔡清后背阵阵发凉,怎么才三两句话就暴露了?果然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她非要先回家中,我们还能阻拦她不成?你说是不是,卫——”
“昨夜将我从山上救回的是谁?”
蔡清一噎,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自然是霍礼了,除了他还能有谁?你不是让乌骅去寻的他吗?”
卫骧垂下眸,眼底似有多道t辨不明的情绪在翻涌,“霍礼。”
“下官在。”霍礼揖手,他将自己隐隐发颤的指尖藏至手心中。
“昨夜你受累了。”
霍礼将身子伏地更低了些,“大人言重。”
“岂会言重,你将我从山上救回不说,还一夜未合眼。”卫骧双眸落在他身上,薄唇轻启,倏地投射着冷光,“累得连昨日的衣袍都未换下。”
待反应过来,霍礼面色骤然一白,扑通一声,他便跪在地上,“大人——”
蔡清正欲辩解,话还未出口便堪堪收住。是啊,若真是霍礼救下了卫骧,那他必然满身是血,这身衣袍也早已被毁,又岂会仍是这身衣衫站在这儿。
蔡清不免挫败,原以为还能瞒上几日的,却不想连两盏茶的工夫都未瞒住。卫骧实在不亏是卫骧,这世上能骗住他的人恐怕都还未出世。
“是她?”卫骧看着二人,觉着似乎也不必再多此一问。
霍礼喉中一动,“是。”
“她可有伤着?”
霍礼看了眼虚弱的卫骧,“姑娘并未伤着。”
“是乌骅?”他想不出其余缘由能有此差错。
霍礼颔首。
卫骧突然觉着眼前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都昏暗了下去,霎时眼前一黑,他赶忙一手撑住身子,阖眼喘了一口气,却还是没忍住咳了几声,面容相较方才更显虚弱了些,“她都知晓了?”
霍礼知晓他说的是火铳一事,事到如今也只得如实道:“是,姑娘已察觉。”
卫骧面上一白,“她并未想留下?”
都不愿在此等着他醒来,她心中必然有气。他知晓她脾性,这才不愿让她插手,原以为只需瞒上一日,待他醒来他便有说辞拖住她,却不想她还是知晓了。
“她走时可有说什么?”
霍礼斟酌了半晌道:“姑娘只说让大人好生养身子。”
“只这些?”卫骧眸中有隐忍波动,见霍礼说不出话来,他突然猛地咳了几声,又呕出一口血来。
“卫骧,卫骧!”蔡清忙上前扶着他,他如今算是明白尹昭清那句“若是让卫骧知晓,他不免又要分神”是何意了,这何止是分神,简直要没命了。
卫骧他千算万算不叫尹昭清趟这趟浑水,却不想救下他偏是她,他如今被气吐血都是轻的。
卫骧口中满是血腥,却直直望向屋外,“她呢?”
蔡清觉着他必是昏迷睡糊涂了,“她自然是在家中,你可是要见她,我派人去一趟?”话音刚落,他便瞥见站在屋外廊檐的一道身影,正是他派去传消息的小厮,他这下才有所恍然,卫骧方才那句“她呢”问的正是他那小厮。
蔡清往人身后张望了眼,不见第二道身影,心中了然,躲在卫骧身后朝着小厮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可卫骧并未让他离开,他紧紧盯着屋外,再一次道:“她呢?”
门外的小厮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大人,小的前去告知姑娘大人醒了,可姑娘——”在对上自家大人的挤眉弄眼时,慌忙改口,“姑娘说,今日有些晚了,就不打搅大人歇息,说是……说是明日再来看大人。”
“是吗——”卫骧微微失神,“她会来?”
卫骧苦涩一笑,“昨夜定是吓着她了。”看着他就这般差些死在她面前,她一姑娘家岂不张皇失措,可到头来与人说,这一切皆是假的,她心中恐怕早已恨透他了。
“会,自然会。”蔡清忙安抚道:“你又不是不知,她嘴硬心软,心中必然挂念你,明日!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将她接来。”
卫骧收回目光,怅然若失,“她若不愿,不必强求。”
“怎么会,她见你醒来必定欣喜,岂会不来。”
……
翌日,辰时。
小厮匆匆往院中来:“大人,小的去了姑娘院中,无人回应,姑娘应当还未醒。”
“……”
巳时。
“大人,姑娘醒了,可说还有要事需走一趟义庄,不……不便来。”
“……”
未时。
“大人,姑娘说义庄事务繁杂,走不开身。”
“……”
“大人——”
“好了好了!”蔡清一见屋外的身影就知他要说什么,赶忙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不叫他再来触楣头。
蔡清走到榻旁,看着眼前面无神色之人,难以启齿:“卫骧——”
卫骧怔怔望着窗柩,“她果真是不愿来见我。”
“你说这事儿闹的。”蔡清在卫骧身侧坐下,“也怨你,你说你查火铳就查,非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作甚,你只一条命,为这事儿死了多不值当。”
“若贸然与圣上开口,必会引起怀疑。唯有此法能彻查,且能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蔡清觉着卫骧都要将他逼疯了,“那尹昭清不也措手不及?你被擡回来时有多惨你自己是不知晓,我见到时吓得魂儿都没了,更别说是她了,她一姑娘并无人帮衬,硬生生将你扛下山的。”
卫骧声中有些颤意,“我并未想让她知晓的……”
“卫骧!可她如今终究是知晓了!”蔡清恨铁不成钢,“如今你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她说,我都气着了,莫说她了。你说你,这么大的事儿瞒着不叫我们知晓,若不是你还伤着,我哪儿还管你。”
“蔡清……”卫骧一脸颓然,“那我该如何做?”
“什么?”蔡清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他竟会从卫骧口中听到这话,从前卫骧可是最不屑于与他说这些的。
“如今想起后悔了?卫骧这是你自己造的孽,活该自己受着。”蔡清哼了声,可瞥见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再重的话他也说不出口,“如何做?自然是哄着了。”
“该如何哄?”她本就是无欲求之人,那些衣衫簪珠的也入不了她眼,恐怕他才送去,就被尽数丢了出来。
蔡清看着他,一副“平日挺聪慧怎么这时犯糊涂的”的无可奈何神情。
“苦肉计呀!”蔡清与他细细盘算起来,“你看,你这苦肉计连圣上都骗过去了,更何况是她了。”
卫骧闻言失笑,“她不是圣上,心硬的很,软硬不吃。”
“那就是不够软!”蔡清道:“你看你,身中数箭,险些血尽而亡,你如今这模样——”蔡清话音一顿,有些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躺下!你如此坐着身是要告诉旁人你明日便能健步如飞了?”
头一回,卫骧竟听着蔡清的话,又躺了回去。
蔡清见他如此甚至满意,“你愈虚弱,她自然愈心疼。”
“当真?”卫骧迟疑。
“自然!”蔡清信誓旦旦,“不信我去将霍礼寻来,你问他,那日夜里她是不是一直红着眼,见你呕血,都哭成泪人了。”
“是吗?”卫骧正欲再多问两句,突然猛地咳声,面上血色陡然尽褪。
蔡清见状,被他这出神入化的演技惊到,“卫骧,人还未来呢,你不必——”
“噗——”
他话还未说完,双手蓦地一热,满目只剩血红,而卫骧唇角的殷红刺目至极。
蔡清双手发颤着扶住卫骧倒下的身子,大惊失色:
“不是,卫骧,你来真的啊?”
“卫骧!”榻上之人再无应声。
“来人!来人!”